《叶落肩头》作家夏至未至

3、光影 梧桐大道的

　　梧桐大道的尽头是一道侧门，通向学校后面的旧巷。巷子不宽，两旁是几十年的老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巷口有一家小卖部，招牌上的字褪得只剩轮廓，但玻璃柜台还在，里面摆着些零食和文具。

　　林梓涵在巷口停了一下。

　　“这家店还开着。”

　　宿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老板娘没变，只是头发白了些。”

　　林梓涵想起高中时，她常在这里买炭笔和速写本。有一次钱不够，还差两块，宿云恰好进来买水，什么也没说就替她付了。后来她要还他钱，他只说了句“不用，你画我看了就行”。那时候她画了很多他的侧脸速写，但一张也没敢给他看。

　　“进去看看？”宿云问。

　　小卖部里光线昏暗，货架还是老样子，只是货品比从前杂了些。柜台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戴着老花镜在织毛衣，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看，又低头继续织。

　　林梓涵在文具区转了转，货架上还摆着那种老式的马利牌炭笔，包装纸都泛黄了，像从上个世纪留下来的。她拿了一盒，去柜台付钱。

　　“三块五。”老板娘头也不抬。

　　林梓涵愣了一下。这个价格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掏了零钱放在柜台上，老板娘随手收了，全程没有抬头。

　　出了小卖部，宿云说：“她认不得你了。但每年秋天，她都在门口摆一筐梧桐叶，说是给画画的学生留着。”

　　林梓涵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果然放着一个竹筐，里面堆着新鲜的梧桐叶，金灿灿的，是刚从树上落下来的。

　　“你跟她说过？”

　　“没有。”宿云道，“只是有一年秋天，我来买笔，她问我是不是还在等那个爱画画的姑娘。我说是。她就说，那给你留点叶子，等她回来画。”

　　林梓涵捏着炭笔盒的手指紧了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了好几步才轻声问：“你跟她说过我？”

　　“没说过名字。”宿云答得坦然，“只是每年秋天来买笔的时候会聊几句。她问我还在等，我说还在等。”

　　还在等。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落在林梓涵心口，沉甸甸地坠着。她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脚尖踩过的落叶，一步一步往前走。

　　巷子不长，很快就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条稍宽的街，街对面是明城公园，也是他们从前放学常去的地方。公园不大，种的全是梧桐，秋天时满地金黄，是附近居民散步的好去处。

　　宿云自然而然地带着她过了马路，走进公园。林荫道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两旁的梧桐树冠几乎交叠在一起，形成一道金色的拱廊。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林梓涵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宿云回头看她。

　　她看着眼前这条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落叶铺了满地，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将整条路染成暖橘色。秋风一吹，叶子便从树梢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这条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画过。”

　　她打开画板夹层，翻到最底下。那里夹着一张旧画，画纸边缘已经起了毛，但画面依然清晰。就是这条路，这个角度，这个季节。画面上没有人，只有满地的落叶和交叠的树冠，还有一束从西边斜射进来的光。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个日期，是高二那年深秋。

　　“那天放学后我在这儿画了很久，”她轻声道，“想画你从路那头走过来的样子。但我刚画完背景，你就走了。我追到校门口，你已经上了公交车。”

　　她把画递给他看。宿云接过去，低头端详了很久。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和那支旧铅笔一样，也是老物件了，笔帽上的漆磨得发亮。

　　他在画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那天我看见了。”他写的是这句话。

　　林梓涵一愣：“你看见了？看见什么？”

　　“那天你在树下画画。”宿云把画还给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我其实没走。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想过去找你，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顿了顿：“后来上了车，又后悔了。第二天想跟你说，但你那天没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来。再后来，你的课桌就空了。”

　　秋风忽然大起来，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林梓涵握着那张旧画，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她想起那些年在南方，每年秋天她都会画梧桐，但画完总觉得少了什么。原来是少了那个从路那头走过来的人。

　　“宿云，”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们错过了好多秋天。”

　　宿云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光影在微微晃动。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他低下头，伸手拂去落在她发梢的一片叶子，动作很轻很慢，指腹擦过她的鬓角，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

　　“嗯。”他低声说，“但今年赶上了。”

　　林梓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他眼底那个小小的自己。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泪却掉了下来。

　　宿云用拇指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笨拙而认真。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梧桐叶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肩上。

　　远处传来公园的钟声，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整条梧桐大道染成更深的金色。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着满地的落叶，像无数细碎的星星。

　　他们并肩往回走时，林梓涵把那幅旧画重新夹好，放回画板最底层。然后她打开刚买的那盒炭笔，抽出一支新的，递给宿云。

　　“这个给你。”她说，“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来画。”

　　宿云接过那支炭笔，看了看她，将它和那支旧铅笔一起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好。”他说，“每年都来。”

　　秋风拂过，梧桐叶簌簌作响。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沿着铺满落叶的林荫道，慢慢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