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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肆意的冬 冬天来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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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得很快,一转眼梧桐树上只剩最后几片枯叶,在寒风里摇摇欲坠。
林梓涵开始准备她的画展。工作室的墙上贴满了小样,从高中到现在的梧桐画作按时间顺序排开,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最早的一幅是高二那年画的,笔触稚嫩,树的形态还有些拘谨。往后翻,线条渐渐舒展,色彩越来越有层次,到最近这一年的画里,梧桐树像是活的——风在动,叶在动,光也在动。
宿云隔三差五来工作室。有时带一袋水果,有时带两杯热奶茶,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坐在沙发上看她画。他看画时很安静,偶尔在她搁笔休息时才说一两句,不多,但每句都点在关键处。
“这张叶子太密了,”他指着其中一幅说,“老梧桐的枝丫是疏的,秋冬更明显。”
林梓涵凑过去看,果然。那幅画是夏天画的,枝叶蓊郁,和眼下秋冬的疏朗完全不同。她想了想,拿过炭笔在画稿背面勾了几笔,将枝干的走向重新标注出来。
“春天要重新画一张。”她说。
“春天画春天的。”宿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排画稿前,一张一张看过去。他的目光停在一张很小的速写上,那张画的是公园长椅,椅子上没有人,只有一本书放在椅面上。
“这张是新的?”他问。
“上个月画的。”林梓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那天你去所里加班,我一个人在公园坐了一下午。画完椅子,觉得少了什么,就画了一本书。”
宿云看着那本用简单线条勾勒的书,封面上留着一小块空白,没有书名。
“为什么空着?”
“等画展的时候再填。”她侧头看他,“你觉得该填什么?”
宿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将那张速写取下来,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新炭笔。他的字迹清瘦工整,落在纸背:百年孤独。
林梓涵看着他写完,忽然笑了。她想起工作室里那幅油画——长椅上低头看书的人,膝上摊着的正是这本《百年孤独》。两幅画遥遥相对,像是彼此的回声。
“宿云。”她叫他。
“嗯。”
“画展的名字我想好了。”
他抬头看她。
“就叫‘等一片叶子落地’。”林梓涵走回画桌旁,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近百片梧桐叶。每一片都夹在透明塑封膜里,按时间排序,从重逢那天直到今天。她抽出一张长卷,将叶子一片一片排列上去,从深秋的金黄到初冬的枯褐,颜色渐次变化,像一条落叶铺成的小径。
宿云走过来看。长卷上每片叶子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日期和地点——“九月十二,公园东侧,重逢”“十月三,旧书店门口”“十一月八,研究所楼下”“十二月一日,种树那天”……最近的几片是前几日捡的,叶子已经开始干枯发脆,但形状完整。
“一共九十九片。”林梓涵说,“还差一片。”
“哪一片?”
她指了指工作室的窗户。窗外那棵行道树上,还挂着最后一片叶子,在冬风里孤零零地晃着。
“等它落。”她说。
宿云看着那片叶子,又看了看她。他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它会落的。”他说。
冬至那天,林梓涵接到沈府老宅管家的电话。说老宅要翻修了,问夫人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提前取走。她想了想,约了宿云一起去。
沈府老宅在城西,是一栋三进的老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的花木早已荒废,只剩几棵高大的梧桐遮天蔽日。林梓涵小时候跟着外婆住在这里,直到父母接她去南方才离开。后来外婆过世,老宅一直空着。
管家开了门,院子里果然一片荒疏。地上的落叶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林梓涵穿过前院,径直走向东厢房。那是她从前住过的屋子,后来做了杂物间。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出空气里飞舞的微尘。屋里堆着旧箱子、旧家具,角落里有一个积灰的书架,上面还摆着几本她小时候看的画册。
林梓涵搬了个凳子,踮脚从书架最顶层取下一个扁平的木盒。盒子不大,但很沉,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她用袖子擦干净盒面,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画稿。最上面那张是她五岁时画的,歪歪扭扭的梧桐树,树干比树冠还粗,叶子像一团绿色的云。她一张一张往下翻,十岁的、十二岁的、十五岁的……每一张画的都是梧桐树,每一张下面都写着日期和“给宿云”。
宿云站在旁边,看着那摞画稿,没有说话。
“我外婆家和你们家是邻居。”林梓涵轻声道,“小时候我常爬墙去你家院子里画梧桐。后来你搬走了,我就自己画。画完写个‘给宿云’,假装你在看。”
她翻到最下面一张,停住了。那张画和前几张不同,画的是一扇窗。窗外是梧桐,窗内是一个模糊的人影,低着头在看书。画的下方写着一个日期,是她搬去南方的那一年。
“这张没写完。”她说,“画到一半外婆就病了,我走得太急,连笔都没收。”
宿云接过那张画,看了很久。画纸已经微微泛黄,铅笔画稿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那个低头看书的人影还清晰可辨。和他墙上挂着的那幅《秋日第一片落叶》一样,都是她记忆里的他。
“这张给我。”他说。
林梓涵点头。宿云将画仔细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和那支旧铅笔、那片学生证上的叶子一样,贴着心口的位置。
两人出了老宅,院中那几棵梧桐在冬日阳光里投下清瘦的影。管家在身后锁门,林梓涵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灰瓦上落了一层薄霜,院墙上的爬山虎枯成了褐色,但根还扎在墙缝里,等春天一来就会重新发芽。
“走吧。”宿云说。
她收回目光,跟上他的脚步。巷子不长,尽头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上车来人往,阳光正好。她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投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宿云。”
“嗯。”
“画展定在三月。”她说,“开幕那天,你来。”
他没有说好。他只是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握得很紧。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旁枯枝簌簌作响,但两人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远处,城西老宅院墙上的爬山虎,有一根藤蔓的末梢,已经悄悄鼓出了第一粒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