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丈夫的葬礼办成了发布会》夕阳朝朝

3、点火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林晚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吴老板打电话，请他派个懂茶的人，随时来厂里验货。
　　“嫂子，你这唱的哪出？”
　　“让你放心，也让我放心。”她说，“另外，四十天的约，改成三十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图什么？”
　　“图你们以后不敢小看我。”
　　第二件，她把厂里剩下的人叫到车间。能走的都走光了，还剩十一个。六个炒茶师傅，三个包装工，一个会计，外加看厂的老孙头。
　　她站在炒锅前，没讲情怀，先讲钱。
　　“账上还有多少钱，会计你说。”
　　会计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翻了翻本子：“四万一千八。下月工资都不够。”
　　“我知道。”林晚晴把自己的手包打开，取出一个首饰盒，放在案板上，“这里头是金镯子、项链，还有一只表，我的嫁妆。今天拿去当了，先发上月欠的工资。”
　　没人吭声。年纪最大的炒茶师傅老杜咳了一声：“老板娘，不是钱的事。厂子这个烂摊子，你一个女人家……”
　　“杜师傅。”林晚晴打断他，“你炒了三十年茶。我十九岁进厂的时候，是你教我看火候。”
　　老杜愣了愣。
　　“今天我炒一锅，你在旁边看。看完你觉得我行，就留下。觉得我不行，工资照发，你另谋高就，我不拦。”
　　她没等人答应，挽起袖子，生火，热锅。
　　鲜叶是仓库里挑出来的，被换包的好茶里筛出的真明前。她试了一下锅温，手背悬在锅面上方三指，停了两秒，然后下叶。
　　这个动作不是厂里教的。
　　她十岁那年偷学炒茶，伸手去探锅，烫出一手的泡。父亲没骂她，抓过她的手看了看，说，锅是活的，你得先疼过，才知道它的脾气。
　　出嫁前一晚，父亲把一把用了三十年的茶则塞进她的嫁妆，只说了一句：锅冷了可以再烧，手生了，就真没了。
　　二十年了。手没生。
　　杀青，抖，搭，拓，捺。车间里只有茶叶贴着铁锅的沙沙声。
　　一开始没人说话。渐渐地，老杜往前挪了两步。又过了一会儿，他皱起眉：“火大了半分。”
　　“嗯。”林晚晴手腕一翻，茶叶离锅扬起，“这锅炭潮，我故意的，先逼青气。”
　　老杜没再说话。
　　一锅茶炒完，摊凉，他捻起一撮，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嚼。
　　“还是当年的手艺。”他把茶渣吐掉，朝其余人摆摆手，“都干活去。”
　　第三件事，是傍晚那个会剪视频的姑娘找上门来了。二十三四岁，短发，背着个双肩包，进门先递手机。
　　“我叫唐果。你看，这是我昨晚剪的，你又上了一个热门。”
　　屏幕上是她炒茶的画面，不知道谁隔着车间窗户拍的。配的标题是：《葬礼上泡茶的寡妇，今天在炒茶》。
　　“谁让你发的？”
　　“没人让，我自己发的。”唐果把手机收回去，眼睛很亮，“林姐，现在全抖音都在等你的茶。你手里那些卖不掉的茶，给我一个月，我给你卖出去。”
　　“你凭什么？”
　　“凭我上一个账号，三个月做到四十万粉，卖的是拖把。”唐果说，“茶比拖把好卖。”
　　林晚晴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来我这儿？城里MCN一抓一大把。”
　　唐果沉默了一下。
　　“我妈也是寡妇。”她说，“她没你厉害，被人欺负了一辈子。我想看看你这样的，能走到哪一步。”
　　车间外头，天黑了。老孙头在院子那头喊：“晚晴，有人找。”
　　来的是个穿夹克的男人，递名片，是县里一家茶饮连锁的采购，姓高。
　　“林总，”他开门见山，“你们的冷泡茶原料，我要了。价格好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听说周建军在到处放话，说你的茶是陈茶翻新的。下周县茶业协会有个品鉴会，他请了协会会长和电视台。”高采购笑了笑，“你敢不敢带你的茶去，当众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