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我早五年》》一月01

2、第 2 章 聚光灯下的

　　县医院门口的探照灯太亮了。
　　几道惨白的光柱直直地刺向夜空，把周围的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我就站在那光柱底下的阴影里，脚上穿着姐姐刚买的新护士鞋，软底踩在水泥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刚才的饭局吃得我胃疼。那是为了庆祝我正式入职办的“接风宴”，其实也就是把七大姑八大姨凑一桌，名为庆祝，实为“审判”。

　　“哎哟，小雨现在可是穿白大褂的人了！”说话的是二舅，手里晃着半杯白酒，脸红得像猪肝，“虽然是个职高毕业，但在医院这种地方，见的人多，以后找个当医生的老公，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桌上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我妈赔着笑，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小雨，给你二舅倒酒。”

　　我低着头去拿酒瓶，手有点抖。我知道他们不是在夸我。在他们嘴里，“护士”约等于“高级保姆”，“职高”约等于“没出息”。而我姐那个二本毕业的语文老师，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个“稳定但穷酸”的代名词。

　　“二舅，”我姐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脆，“小雨是护理专业，有护士资格证，将来是要考编的。不是您说的那种……随便找个人嫁了就行的‘医院上班的’。”

　　二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大雪啊，你这当姐的就是书读多了，轴！女孩子家家的，那么要强干嘛？你看你，读了四年大学，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还没小雨这就医方便呢！”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猛地抬起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我想说姐姐为了考编熬夜刷题熬出胃病，想说姐姐班里的学生考上重点大学时她比谁都高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苍白无力。毕竟，在这个看重“钱”和“面子”的小县城里，她的清高确实换不来真金白银。就在我眼眶发酸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是我姐。她没看我，目光死死盯着二舅，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但眼神冷得吓人：“二舅，您说得对，我是没钱。但我妹凭本事吃饭，不靠男人，也不靠亲戚接济。倒是表弟，听说上个月又把您给的生活费拿去充游戏了？三十岁的人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您还有心思操心小雨嫁谁？”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二舅的脸瞬间从红变紫，酒杯重重磕在桌上：“林大雪！你读几年书了不起啊？连长辈都敢顶撞！”“我不是顶撞，我是陈述事实。”姐姐站起身，拿起包，另一只手紧紧拽住我的手腕，“妈，小雨明天还要早起查房，我们先走了。这饭，谁爱吃谁吃。”

　　……

　　此刻，站在医院门口这刺眼的探照灯下，夜风一吹，我才感觉活过来了。

　　姐姐走在我前面，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姐……”我小声喊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灯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底还没褪去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鞋合脚吗？”她问，语气又变回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我低头看了看那双白色的护士鞋，点了点头：“合脚。”“合脚就行。”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声音低了下来，“小雨，你记住。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是护士，是技术人员。你的价值，不需要通过嫁给谁来证明，也不需要跟我比谁更有出息。”她顿了顿，看着身后那几道射向天空的光束，轻声说：“我以前也被这么说过。那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了。但现在我觉得，让他们说去吧。咱们把日子过好，就是最大的耳光。”那一刻，我看着姐姐被强光照亮的侧脸，突然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高大。
　　五年前，她拿着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告诉我“你也得考大学”。
　　五年后，她穿着并不昂贵的大衣，挡在所有轻视的目光前，告诉我“把日子过好”。
　　　原来，这五年她并没有走在前面享福。她是在前面，替我把那些带刺的风雨，都挡了一遍。
　　“走吧，回家。”她拽了拽我的手。
　　“嗯。”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夜色里。脚下的路很黑，但我知道，只要跟着这束光，就不会走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