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柠檬不屿

8、林大人 护

　　护士敲了敲门，又探进半个身子，像不放心似的补了一句："检查前一定要空腹哦。"

　　"嗯。"江川像平常那样，懒懒地应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护士的脚步声远了。她靠在床头，转过身看他。

　　"你哪里不舒服吗？"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呃，没什么，就是不太喜欢吃饭。"

　　"吃药没效果，我叔叔让我顺便检查一下。"

　　"一定要好好吃饭啊！"林诗语摆出一副大人教训小孩的口气，眉毛拧着，嘴角却压不住地翘。

　　"嗯，知道了，林大人。"

　　林诗语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笑出声来。

　　怕他紧张，她主动凑近些，声音放软："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听他们说做胃镜不疼，就是……有点想吐。"

　　"没事，反正挺一下就过去了。"他仰头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某处，像在跟自己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什么。

　　"你……不怕？"

　　"我怎么了？"

　　"一个人看病，又一个人扛这些。怕不怕？"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一直没拆的线头里。

　　"前者我还真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笑了笑，"当初要不是我朋友硬拽我来，说不定我还能拖到明年。至于后者……"她顿了顿，"怕。人又不是铁打的，怎么会不怕。"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刚住进大病房那几天，晚上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数灯管上的灰尘。怕也没用，哭也没用，该吃的药一口不会少，该抽的血一管不会多。后来就想通了——有些苦，生来就是一个人咽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现在呢？"他问，"还怕吗？"

　　她侧过头，迎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唯一没灭的灯。

　　"不怕了。"她说。

　　"遇见你之后，我不再是一个人。"

　　他没说话。双臂枕在颈后，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其实我刚住院那会儿也怕过。"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半夜疼醒，周围全是别人的鼾声和翻身的声音，护士站的灯亮着，绿荧荧的。那时候就想，人这一辈子，有些坎是专门留给你一个人过的。"

　　他停了一停。

　　"生病就是我的坎。可那又怎么样？跨不过去就趴着，趴着趴着，也就过去了。"

　　"只要跨过眼前这道关，以后哪怕磨难再多，我也认。逆境里长出来的东西，比顺境里开的花结实。"

　　"那就证明我一直在赢。你也一样。"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含混，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夜深了。她没睡，侧躺着，安静地看他的脸。

　　呼吸平稳，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江川，你知道吗。

　　遇见你之前，我以为生病是一场独自赴约的雨。没人撑伞，也没人等你。

　　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雨里也可以有人并肩走。哪怕两个人都湿透了，至少——

　　回头的时候，不是空的。

　　这是我这辈子遇见过最好的事。

　　像冬天里忽然撞见一整片夏天的光。

　　不烫，但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