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拜山 ...
-
晚上,许幼纹做了一个梦,她找到了晚归藤,娘看着她手里的晚归藤,笑着对她说:“幼纹,谢谢你替娘完成了心愿,现在拿着你的晚归藤,去安梦司。”她笑醒了。
随后,又轻声哭了出来。她翻了个身,抱着厚软的被子,哭了好一阵。哭着哭着,沉沉睡去。
白清彦很晚都没睡着,他想着调理了梦源,应该很快能进入梦乡,但今晚,他失算了。
他脑中想象着张晓慧接过并蒂簪的样子,但很快会出现王安宁的影子。
他干脆起身点燃蜡烛,走向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写字。
他握住那只笔,那只白天被她握过的笔,他想放下来,看着眼前铺开的纸,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纸上写下碗莲心三个字。
窗外的雨依然下着,白清彦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遍碗莲心,直到墨被写尽。
他躺回床上,想起枕头下面的香囊,拿出看了看,那复杂的花纹让他有些好奇,他看着看着,睡意来袭,捏着香囊,沉沉睡去。
鸡打鸣了,白清彦在床上眯了小会儿,起了床。他正穿衣服的时候,香囊掉到了地上。他俯身捡起,弹了灰,又吹了吹,放到了枕头下面。心想,看来这香囊可以调理他的梦源,他准备等找到他们要的东西以后,再还给她。
他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看来今天又要在房里待一天了。洗漱完毕后,他将铁壶挂在火炉上,添了一根柴。
“老爷快下来,夫人刚切菜切到手了。”老板娘在楼梯口向白清彦的方向喊着。
白清彦立即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柜子里拿出药粉,匆忙向楼下走去。
“严不严重?”白清彦疾走下楼,见老板娘还在厨房门口,他挤进了厨房。
“一个小口,”许幼纹正吮吸着伤口,“看,没怎么流血了。”
“酒呢?”
“酒来了。”老板已经从地窖里拿了一壶酒上来。
白清彦接过酒,将许幼纹的手拉了过来:“你忍者点,洗了伤口给你上药,很快就不痛了。”
“没怎么流血了啊?不用吧。”
“什么不用,你这样很危险。”
许幼纹也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听到说危险,也没多想:“那你倒吧。”
白清彦慢慢将酒倒在许幼纹伤口上,许幼纹痛得直跺脚,想要把手收回,却被白清彦死死稳住。
白清彦将酒递给老板,老板娘已经找来了纱布。他见许幼纹眼中含泪,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
他拿出药粉,专注地看着伤口,将药粉洒在了伤口上。伸手向后方,老板娘将纱布递到他手里,他慢慢将纱布缠上许幼纹的手指。
“好了,以后少进厨房。”白清彦见她掉了几滴眼泪,拉着她的手腕向楼上走去。
许幼纹低着头,任由白清彦拉着,上了楼。
“刚才,谢谢你。”许幼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举手之劳。”白清彦放开她的手腕,朝房间走出,进屋关上了门。
白清彦倒了一杯茶给自己,要是她受伤了,会拖慢找碗莲心的速度,他得想办法让她快点好起来。
他起身翻了翻随身带的药品,细细清点了几样可以快速愈合伤口的药粉和药丸。
许幼纹回到房里,有些丧气地坐在软榻上。还没看是找晚归藤,手却受伤了。她以为出了门,就能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到万奇镇,到万奇山,然后找到晚归藤。
她忘记了天要下雨,路要打滑,深山之中,可能还要饿肚子。她总羡慕姐姐能去很多地方,她忘记了那是姐夫陪着一起。
她开始想,自己这次出来,是有些莽撞。如果爹知道自己撒了谎,会多么生气。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晚上做了噩梦,第二天也不会给爹娘说起,她不想让他们担心,她已经完全做好了消化情绪的准备。
她刚刚竟然还哭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当着一群陌生人。她觉得有些丢脸,但她也从内心感谢那人将自己带了上来。
她动了动手指,还有些痛,她看着缠着厚厚的纱布,莫说进山了,恐怕今晚洗脸都要费一些劲。
如果自己进山了,遇到什么事,怕是符箓都拿不稳。她在想,自己这次是不是对的,难道非要找到晚归藤不可?难道去好好学习符箓之术,不能进去安梦司?
她看着包得整整齐齐的纱布,想起娘曾经讲过,爹之前就是因为娘生病时,入了她的眼。她之前还不相信,原来就这么一点小伤,有人在身边帮着处理,也是很感激的,更别说当年娘是腿脚不方便。
“出来经历一些事情,说不定对我以后进安梦司有好处。”许幼纹收起刚才的沮丧,决定用单手,去做一些拿东西的动作。
她试着掀开被子一角,试着打开包袱,试着给火炉添柴,试着将符箓拿出来,试着给自己倒水。
她试着把门打开,白清彦站在外面。
“嗯?你要找我吗?”白清彦看着门里的许幼纹,“正好,我带了自家研制的上好的金疮药,刚才那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帮你洒些,恢复得快。”
“我也带了,待会儿我自己洒。”
“你在药房买的,哪有我的好。快些好了,后面才能快些出去找。”
许幼纹站在门口想了想,从他包扎的纱布来看,他在这方面是比自己有经验,而且他毫不吃力就到了这里,外出次数肯定比自己多。她也没有再推辞:“那你进来吧。”
许幼纹坐在软榻上,白清彦坐在旁边,从怀里拿出药,将手上的纱布放到一边。
“手……”
许幼纹将手指伸到他面前,他轻轻揭开纱布,里面的血已经干了,他固定好许幼纹的手,在受伤的手指上洒上药粉。洒完,拿起旁边的纱布,替许幼纹包扎好。
他出门时看了一眼房间,被子被掀开一角,面盆在地上,桌子边的凳子,被搬到各个角落,桌上还有几张符箓纸。
他关好她的房门,在关门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清香,他有些熟悉,是香囊的味道。
他回到房间,拿出地图,又仔细看了起来。石柱山很多,但是最大的有五座。那些小的石柱山,普通人想去虽然有些难,但是难说很多人已经去过了。
他想先从这五座大的开始找,毕竟蓝家庄不可能连那些小的都无法达到。既然当地符箓世家都觉得难,那肯定是在那五座又大又难上去的五座石柱山上。说是大山,但也不是真正的山,只是一块块石头高耸。
午饭后,雨渐渐小了下来,两人都以为雨要停了,结果又下了一下午。
“看来这雨下个不完,明天迎寒节,往年镇上符箓世家的人会到山上来祈福,今年怕也没几个人上来了。”
“祈福?”许幼纹只听姐姐说过,仙鹤镇有棵树,上面挂着很多红色的祈福丝带,人们写着想要实现的愿望。
“出门右转,有块长得像树的石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万奇镇的符箓世家,觉得自家之所以可以好好做出符箓纸,全靠山给的。那符箓纸浆又是花花草草树这些东西做的,所以他们每年都会上山。”老板往外望了一眼,雨还大了起来。
“老板以前不是在这驿站吧?”白清彦听他好像很对镇上也很熟悉。
“我是万奇镇人,觉得山上好,和老婆子在山上自由自在的,听住客讲自己的故事,孩子们长大了,就在这里住下了,所以才有了这间驿站。之前只是间小茅草房,镇上的人也支持,符箓世家捐了一些钱,大家一起修的这间驿站。虽然没多大,但是对于上山来的人,确是可以放心休息的地方。”
“看来山让我们再歇几天,等歇好了,山会给我们它想给的东西。”许幼纹看着外面的大雨,她更加坚信,自己此行不光是为了找到晚归藤,她明白了一个事情,山在那里,藤也在那里,但能不能找到,不是她想不想,而是山给不给。她决定明天先去给山打个招呼。
白清彦听到许幼纹说着这些,碗莲心对他似乎有了其他意义。也许不是一定要得到碗莲心,是看山愿不愿意将碗莲心给自己。张晓慧也是吗?不是自己想不想对她好,而是她愿不愿意让自己对她好。
他有些怀疑,之前做的那些,真的是张晓慧喜欢的吗?这次找回碗莲心,真的是张晓慧需要的吗?
他看向许幼纹包扎着纱布的手,那是她需要的,她没有拒绝。但是张晓慧,她到底需要什么?他有些不清楚了。
“对了老板,去祈福有什么讲究吗?”许幼纹盘算着,明天应该带些什么东西去。
“没什么讲究,符箓世家就是将他们自己新研制的符箓给石头看一眼。你想去?”
“嗯嗯,明天我去。”许幼纹有些好奇地朝门外右边看了看。
“下雨路可不好走,你明天去小心一些。雨天估摸得走半个时辰。”
“放心老板,我慢慢走。不会没路,得靠手爬上去吧?”
“不会,有路的。你明天去给它说一声,这几天雨太大,符箓世家的人可能上不了山,请它不要怪罪。”
“嗯嗯,我会的。”
白清彦也往那边看了看,他想着自己要不要也去,仙鹤镇的祈福树,他去套过红色丝带,他当时求了张晓慧梦源正常。但好像根本不管用,因为求过后,她梦源依然不正常,时不时还在往安梦司跑。但是,这是山的地方,他应该去给山说一声,他来到这里,是什么原因。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白清彦还没想好怎么说,嘴里已经蹦出了这句话,“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也好,先试试。”既然以后要一起找各自需要的东西,得先看看大家合适一起走不,许幼纹想着。
她回到房间,拿出那些她觉得做得很好的符箓,选了一张出来,准备第二天带去。她又把伞打开试了试,找出皮披风,皮靴子。
白清彦在楼下叮嘱老板娘做几个烧饼明天带上,虽然一来一回一个时辰,但这山上,谁也不知道会有些什么情况,他可不想挨饿。交代完后,又回房间将剑好好擦拭了一番。他没有想着给石头看什么,他也不知道要给石头看什么。
晚饭时分,雨终于停了。吃过晚饭,老板娘帮许幼纹打了热水上来。许幼纹洗漱完毕后,拿出翠笛,吹了吹,开始调整梦源,她想用最好的状态去见石头山神。
白清彦则去外面练了练剑,他从东林镇出发一直在赶路,今晚,他练了个畅快。回房间后,将整个人泡到浴桶里。晚上,睡得无比安稳。
天刚亮,许幼纹已经出现在楼下的餐桌旁,她吃着老板娘做的烧饼,喝着爽口的青菜汤。
白清彦其实早早起了床,他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隔壁的人下楼后,他不紧不慢地带上剑,往楼下走去。
两人吃完后,看了看天,太阳慢慢露了个头,带上老板娘为他们准备的烧饼和水,出门往老板昨天说的那条路走去。
路有些滑,土被雨水冲成了泡泡的一层。许幼纹滑了几次,不再在路上走,走到旁边的草上去。
白清彦跟着她也没走那条路。
许幼纹有时候慢慢扶着树,有时候踮着脚跨过有积水的地方。
两人一口气走到了石头山神处。
说是不用多准备什么东西给石神,但周边有很多树枝树杈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那里。
许幼纹看到那一摞摞的树枝,她看了看附近,在不远处去找了一根,掰成石头山神旁边树枝差不多的长短,慢慢走了过去,规规矩矩放了上去。
白清彦也在旁边随便捡了一根,放到了那一摞摞树枝上。
许幼纹拿出她选好的符箓,双手合十,拜了拜山神:“山神,前两天雨太大,山下的人派我来告诉你,今天是迎寒节,希望万奇镇一切顺遂。这里的人,这里的树木,这里的花草,这里的动物,这里的一切一切,都会顺遂。能否请你转告其他天神,保佑萧氏王朝的人民,没有梦源困扰,少些意外受伤。”
说完,她将自己的符箓,用一块石头,压在了石神面前,那张她费心费神做了三天的符箓。
“你梦源有问题吗?所以才带着翠笛?”
“不是,是我娘之前在安梦司,我知道有不少人梦源有些问题,我想找到晚归藤,更有机会进安梦司。安梦司,选拔很严苛。”
白清彦愣了愣,原来这个小姑娘,和自己不一样。他拿出一个烧饼:“你请石神帮忙捎信,不能饿着它。”
“啊?”许幼纹笑了笑,接过他手中的烧饼,撕下一块,放到刚才压符箓的那块石头上,剩下的自己吃了起来。
“我们在这里坐会再回去,这山中的景致竟然如此好。”白清彦说着在附近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将剑放在旁边。石头被太阳晒干了,但没留下热气在上面。他不在意,他就想坐着看看对面的风景。
许幼纹在他不远处坐了下来,她没想到来这万奇山,能看到这般景象。云雾将山下笼罩,像是自己在云端之上。云里偶尔露出一些小山头,阳光照在山头上,好像一颗颗待人拾起来的珠宝。
白清彦伸出一条腿,斜躺在那块石头上,单手支着头,看云海翻滚。泥土和山间的味道,和他家的药材味一样,很好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洗净了内心的总总执念。想要在爹面前展现自己不比大哥差,在张晓慧面前展现自己比王安宁好,在阿福面前摆出一副无所不能的形象,在朋友面前假装很多事情都不在意。
他干脆躺在了石头上,看着天空,阳光并不刺眼,他还是闭上了眼睛。此刻才觉得真正放松了下来,不是白清彦,只是山中的一根树枝,享受着山间的空气,享受着石头上的凉意,还有风吹过来的熟悉的香气。
许幼纹看了看他,一块石头,竟让他如此舒服。她双手托着腮,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面的云海,她想大海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和天接在了一起。她想以后去大海看看,她后悔路过东海港的时候没有停留,没有去看大海。
大海是不是人们说的那样,和天的颜色一样。安梦司呢,也应该是这样的吧,就像这云海,能把整个山罩住,为大家的梦源提供着自己的保护。
她闭上眼,感受着山带给她的宁静与安心,要是姐姐和爹在这里就好了,她终于懂了为什么驿站的老板和老板娘,愿意在这山中一直住下去。
好一阵,她都沉浸在这放松的状态里。一阵风吹过,她睁开了眼,她看着石头上的人,该不会睡着了吧。会不会着凉,这么冷的天,今天是迎寒节,虽然没下雪。他们还要一起去找晚归藤,她的手指还没全好,要是他又着凉了,岂不是又要耽搁。
她起身准备去叫醒他,见他用手挡在眼睛前。
许幼纹见他已经醒了,看向远山:“以后我再来看吧。”
她声音很轻,轻得风可以带着这话吹到他的耳朵里。他起身,拍了拍身上,跳下石头,拿起剑。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这次许幼纹走在后面,她回头看了看石神,轻轻向它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