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两相依》唯有清枫

17、第 17 章 假约

　　白清彦天还亮着去了安梦司，外面太冷，他去和许幼纹说了一声，便在偏殿等她。
　　许幼纹忙完还早，她回房换了衣服，今天天更冷，她披上了毛皮披风。
　　“厚源酒楼有你喜欢的山菌炒兔，我们走过去。”白清彦听见脚步声便从患者等候处走了出来。尽管屋内只剩他一人，司内的人还是给他加了碳火。
　　“白大哥，你怎么不批件毛皮披风？外面这么冷。”
　　“我早上出门还没这么冷，刚才让马车先回去了，我也懒得再回去。无碍，我运转了梦源，不会怎么样。”
　　“要不就去上次我们吃饭的地方，我请你。”
　　“厚源酒楼离我家还近一些，吃完也能快些走回去，说不定晚点更冷，你的披风够厚吗？”
　　许幼纹提起披风：“你看，已经够厚了。”
　　白清彦见她裹着，还以为有些薄，本想让她也梦源护体，但想着她今天调理了一天，估计晚上还得回去自己调理，也就没再说什么。
　　“走吧，去厚源酒楼。”
　　许幼纹跟上白清彦，快走了几步，和他齐平往外走去。
　　“你真的不冷吗？”许幼纹歪头看着白清彦。
　　“没事儿，不冷。你难道想给我用防风符箓？”白清彦也看向她。
　　许幼纹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不会做跟着走的符箓。估计符箓世家也没有吧，都没听蓝大哥说过。”
　　白清彦盯着她：“蓝家庄学完回来，你就用晚归藤调制了朱砂？进了安梦司？”
　　“我其实没用晚归藤，我就想看看我那一年学得怎么样。”许幼纹眼睛看向前方，平静地说着。
　　“嗯？那你岂不是白找了？”白清彦停下脚步，等着她回答。
　　许幼纹拉了拉白清彦的袖子，让他继续走：“怎么会白找，是你冒着危险带上来的，我想好好用它。”
　　“你记得你说过会感谢我吧。”
　　“当然记得，我一定会感谢你的。”许幼纹跑到他面前停下。
　　“刚好有件事，到时候要麻烦你。”白清彦拉了拉她的披风，示意她往前走。
　　“白大哥你说，我一定帮你。”许幼纹侧身走着，看着白清彦。
　　“等带你去药池泡了再说，要是你泡完还觉得疲倦，就下次再说。”
　　“好。”
　　冬天天黑的太早，街上灯笼陆续挂上，厚源酒楼内灯火通明，白清彦早就订好雅间，直接去了五楼。
　　他们路过一个雅间时，小二刚推开门上菜，许幼纹听见了桂华轩的声音，探头一看，果然是他。
　　“嗯，华轩也在这里。”
　　白清彦一听那个名字，被叫得这么甜，心里有点不舒服，他皱着眉往里面瞥了一眼，对面坐着郑芦鸢。那位郑家冷艳的大小姐，平日她看都不会看旁人一眼。此时，竟然和桂华轩说着话，表情看着柔和，眉眼间温婉了不少。桂华轩眼中温柔尽显，倒茶时还目光也只是从郑芦鸢身上半离开。
　　白清彦又看了两人几眼，他心中所有的不舒服完全消失。桂华轩和郑芦鸢那样，他和许幼纹，果然只是朋友。
　　“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不去了，免得打扰他们。”
　　白清彦带着许幼纹往前走去，他推开雅间的门，让她先进去：“这间，屋里暖和，窗外街上亮着灯笼，很好看。”
　　小二很快进来点菜：“清彦公子，还是你常点的那几样吗？”
　　“你稍等。”白清彦将菜单递给许幼纹，“除了山菌炒兔，你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许幼纹随便翻了翻，懒得费神：“你点吧，看样子都好吃。”
　　白清彦也没再推辞，先点了山菌炒兔，又照旧要了汤和青菜，另加两道招牌菜。
　　他有些后悔让马车先回去。一路走过来，她脸都冻红了，他却只想着带她来吃山菌炒兔。
　　菜还未上，白清彦先将茶倒上：“先喝一口，暖和暖和。”
　　“郑家的茶？我也能喝出来了？”
　　“就是郑家的茶，那边和华轩吃饭的，就是郑家大小姐。”
　　“哦，那之前他说的遇见的懂茶的姑娘，就是她了。”
　　白清彦没再说话，给她续了半杯。
　　吃完饭后，白清彦将许幼纹带往白府，自己回去拿毛披风，安排小厮等会儿驾马车送他们去安梦司。
　　许幼纹没进去，她在门口等，白清彦也没再多说，只留了一句“我很快出来”便跑着回到房间。
　　他果然很快从大门出来。
　　两人上了马车。
　　许幼纹想起钱袋的事情：“白大哥，我的钱袋你带出来了吗？”
　　“哦，在这儿，我记得的。”白清彦从怀中拿出钱袋递了过去，他本想着许幼纹不问，他就不拿出来。
　　“多谢白大哥。”
　　许幼纹接过，钱袋上还留着他的体温，和在山上抓着他棉袄时一样暖和。她把钱袋捏在手中，没急着收起来。
　　白清彦没看她，他看向窗外，余光见她低着头，手指在钱袋上摩挲了一下。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两个钱袋在他怀里一整天，现在回到了她手上。
　　马车在街上继续走着，听到“吁”一声，白清彦才回过神，原来安梦司离自己家也不远，这么快就到了。
　　白清彦将许幼纹送到安梦司门口：“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山上药池，下午我带你去船屋看看，你到了东林镇，还没到处走走吧。”
　　“嗯，还未休沐过呢。”
　　“快进去，外面冷。”
　　“白大哥再见。”
　　白清彦站在安梦司门口，等她进去后，才转身上了马车。
　　他靠在车壁上，看着她坐过的地方，出神了好一阵。车内还留着她独有的香气，他觉得待在马车里，好像也很舒服。
　　许幼纹躺在床上，望着床顶，刚才接过钱袋时，那温度，让她脸有些发热，她想，幸好他没看向自己。
　　王朝城那位得体的小姐，才是他喜欢的样子，他不会喜欢自己。她翻了个身，将枕头下的钱袋拿了出来，又很快放了下去，闭眼，明天还要帮着调理梦源，估计明天人会很多。
　　她在脑中清点着自己从王朝城安梦司带来的符箓：安梦符、醒梦符、护梦符、驱恶符……还有那张她编造出来骗他的符箓，她在想，到底有没有那样的符箓。
　　果然，第二天人很多，许幼纹忙到午饭都没吃，她有些头晕，强忍着将等她的患者调理完，才去吃了午饭。厨房的大婶知晓他们忙，随时准备着吃食。
　　“许使者，锅里还有热汤，先给你盛一碗，司内体恤大家，在白家采的珍稀药材做的药膳汤。”
　　汤很合她的胃口，她多喝了一碗。就如同白清彦身上的药材香，闻起来让她觉得轻松不少。还有钱袋里的安神丸，也是这种味道。
　　厨房大婶说东林镇的人迎寒节前一天都会在家准备，所以今天来的患者，算是节前他们来司内的最后一天。
　　怪不得司内明天只安排了当地安梦司的人当值，她想着。她很快吃完饭，继续帮着等候的患者。
　　迎寒节前一天，外面飘起了小雪，白清彦早早起床，吃了早饭准备出门。
　　“清彦，这么早就去安宁那边？”白清谷和李彩云准备亲自去采购迎寒节的食物，见走廊上的白清彦收拾得比以往还精神。
　　“嗯，大哥大嫂记得买点山菌，炒兔子吃，我想吃。”说完就往外走去。
　　“他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李彩云见他脚步轻快，嘴角微弯。
　　“安宁上次侧面给我说过，我没当回事，现在看来有戏。”白清谷咧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说他带一个姑娘去了药商大会。”
　　“那娘要是知道了，脸都要笑烂。”
　　“等他自己给娘讲，我们就不要掺和了。”白清谷见他走出门外，拉着李彩云的手，走了出去。
　　“嗯，先去买野山菌和兔子，别忘记了，没在单子上。”
　　“好。”
　　白清彦的马车停在安梦司门口，他下车在门口等着，他用手指沾着时不时落在手心的雪花，也不觉得冷。
　　许幼纹出门后见他伸手接雪，还望向天空，她想起小时候，自己也喜欢这样。她在门口站着看，看他能接住多少。
　　白清彦闻到她熟悉的香气，转过头，许幼纹正忍者笑，他拍去手中的雪花：“快上马车，别冷着了。”
　　“我没泡过药池，只带了简单的衣物。”许幼纹没动，看是不是需要再回去拿些什么。
　　“就当是在家里洗澡。”白清彦说出这句话觉得没对，“也不需要带什么，很多东西药池那里有，只是怕把衣物打湿，带着以防万一。”
　　许幼纹将包袱看了一眼，向马车走去。白清彦松了一口气，快步上了马车，伸手将她拉了上去。她的手有些凉，他握了一下才松开。
　　许幼纹感受到他手掌的热气，心想，玩儿了雪，还这么暖和。她坐下，将包袱放到旁边。
　　车内放了火盆，比外面热火很多，她卸下披风，拍了拍上面的雪花。
　　白清彦想去帮她拍，最终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风，拍了起来。
　　许幼纹看向对面，一眼看到了他的手，教她给兔子抹盐的手，刚才给自己温暖的手，她的脸又热了起来。
　　她放下披风，将冰冷的双手放在脸上，又掀开小窗帘子，看着外面。
　　白清彦放好披风，从旁边拿出一个盒子：“尝尝糕点，我大嫂家的招牌，很好吃。”
　　许幼纹拿出一块，慢慢咬了起来。
　　“好吃吗？”
　　“嗯。”
　　“别处买不到这样的味道，只有东林镇有。”
　　“怪不到没吃过这种味道。”
　　许幼纹吃完又吃了一块，她本来还想吃，但她忍住了，只再喝了一口水。
　　一路上山，雪也越来越厚。药池温泉山庄门口已经积了些雪。两人下马车后，店里的伙计很快迎上来。
　　“清彦少爷，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带你们过去。”伙计带着两人到了一间僻静的小院，“屋里有茶点，你等姑娘的时候可以消磨时间，若还需要添些什么，招呼我就行。”
　　许幼纹看了看这小院，围墙砌得很高，药池里冒着烟，站在门口便能感受到热气。
　　她随白清彦进了屋，里面火盆燃得正旺，旁边还有间屋子。
　　“你去那间屋子换衣服，里面也有门可以出去，我就在这里等你。”白清彦指了指旁边的房间。
　　他起身将这间屋子的窗子关起来，他关窗时手指顿了一下，窗外就是药池，热气正往上冒，他收回余光，将窗关上。
　　他坐了下来，将茶壶挂在火盆上。
　　许幼纹看了看这间屋子，就像哪家的书房，布置得井井有条。
　　她见他已经将茶壶挂上，准备向里间走去：“谢谢白大哥。”
　　她走得很快，进屋关上了门，换好衣服向药池走去。
　　她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有些冷，她快步走向药池，用脚试了一下水温，有些烫。
　　她慢慢将脚伸进药池，很快适应了池中的温度，她单脚蹲下，双手撑地坐了下来，将双腿缓慢浸入池中。不过片刻，她完全适应，整个身体泡了下去。
　　她很快放松下来，闭眼感受着药池带来的舒缓。
　　雪越下越大，但许幼纹感受不到，身上所有的倦意，都融化在药池中。她没想到，同样是泡澡，家里的浴桶还放了不少香料，也没有这药池让她舒爽，她又闻到了他身上的药材香。
　　她在里面舒服地泡着，药香味越来越清晰，但她没再听见屋里添柴倒水的动静，她想他不会睡着了吧。她摇了摇头，还是专心在药池泡，他能找到他的事情，或许正在想王朝城那位得体的小姐。
　　她全身下沉，头在浸了下去。
　　白清彦看着书，他有些看不进去，眼睛盯着燃烧的柴火，铁壶的热气已经冒了很久，他还没给自己倒上一杯。
　　他放下书，靠在椅子上，眼睛无神地盯着屋顶，时不时瞄一下窗户。他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他想去打开窗看看她还在不在池中。他双手按住自己的腿，过了许久，才将火上的茶壶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
　　茶很烫，他就一直等它凉，茶凉了，他又给自己续了一杯，但始终没在合适温度那一刻喝下去。
　　茶壶的水他换了三次，旁边的柴也烧了不少，屋外许幼纹带出的水声，让白清彦正了正身。
　　他将茶水倒上，等着她出来。
　　许幼纹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头发湿湿的，白清彦赶紧在架子上拿了布递给她。
　　她的脸红红的，额头、鼻尖和鬓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嘟起比平日更饱满，手被泡得发白，指尖翻着淡淡的粉红。发梢还滴着水，肩头的衣服被洇出一片水渍。
　　白清彦怔了怔，快速回到椅子上坐着，他不敢再看，眼睛连余光都在往火上转移。
　　“快过来坐下，烤下头发。”白清彦压低声音道。
　　许幼纹应了一声，走到火盆边坐下，把头发拢到前面，用布擦了擦，低头烤了起来。
　　白清彦给她递茶杯，眼睛不自觉地看向她的手，那双沾了泥土和朱砂渍的手，此刻酥软无力地端着自己递过去的那杯茶。
　　他迅速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他咽下去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到嘴边时，烫了一下，他咳嗽了起来。
　　“白大哥，是不是冻着了？”许幼纹转过水润润的脸看向他。
　　“没有，我只是呛了。”白清彦放下茶杯，又假咳了几声。
　　白清彦没再看她，低头选着旁边的柴火：“待会就在山庄吃饭，他们会做药膳。你泡了觉得怎么样？”
　　“好了很多，要是王朝城有这样的地方就好了。司内的使者也可以经常去缓解一下。”
　　“王朝城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温泉。”
　　“是呀，王朝城还有得体的姑娘。”许幼纹手中擦拭着头发，低头轻声说到。
　　白清彦有些摸不着头脑，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白清彦听着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又添了一根柴进去，转头看向她：“今晚安宁和晓慧的孩子周岁开礼，你有空吗？”
　　“开礼？我和他们也不熟，不合适。”
　　“那如果……”白清彦想说她要感谢自己找到晚归藤的事情，但最终他没说，“如果是我邀请你一起去呢？”
　　“开礼都是请内亲吧，我出现，会很尴尬的。”
　　“到时候我会帮孩子开礼，如果你能去，就更好了。我想有个熟悉的人帮我念词。”
　　“他们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呢？”
　　“周围的朋友，没成婚的就只有我了。我可不想哪位不认识的人和我一起开礼。安宁的妹妹才十三岁，也还是个孩子呢。”
　　许幼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思索着自己带来东林镇的衣服，没有一件像那位得体小姐的样式。如果是姐姐，那她一定不会推辞。她很快收回思绪，盯着火盆中跳跃的焰火。
　　“在瑶华街东街的王家宅邸，门口挂着两条大大的蒲须。”白清彦别开眼，继续低头说着，“晚上戌时开始。”
　　白清彦又添了一根进去：“先不说这个，先烤头发，头发干了我们去吃饭。”
　　许幼纹烤干头发，在里间收拾着，她有注意到刚才他别开眼，她想，大概是她头发太凌乱，他有些别扭和一个不体面的姑娘待在一起。之前在万奇山中，那是他万不得已。
　　她终于明白之前姐夫夸姐姐：我家晨曦，如果是个男子，进礼部都没有问题。现在只能委屈她嫁到我严家来，当个都督夫人。
　　两人出去时，外面的雪已经堆起。白清彦撑起伞，遮住她，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在外面。许幼纹往他那边靠了靠，将伞柄推向他那边，但他没动，伞还是斜的。
　　到吃饭的地方，许幼纹帮他拍身后的雪，白清彦自己没动手，等着她慢慢将侧面的拍完。
　　许幼纹拍完他身后的，见他还站着，继续拍着他披风上其他地方的雪。
　　雪拍完了，白清彦盯着一片雪花从空中飘到地上，才向里面走去，许幼纹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