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珈山的光与盲》凌凌乘风

3、第三章 大雨里的拥抱 大雨里的拥

　　十月中旬的武汉说变天就变天，下午还晴着天，到傍晚的时候，乌云就把整个珞珈山盖得严严实实。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把梧桐叶打得噼啪响，没一会儿，整个校园的小路就积起了浅浅的水洼。
　　夏铭刚结束晚上的实验课，把最后一批学生送出实验室，撑着伞刚走到化学楼楼下，就听见远处小树林的方向传来几声吵嚷的笑骂声，还有盲杖掉在地上的脆响。
　　他心里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那个方向跑。
　　雨伞被风刮得翻了面，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他却完全顾不上。
　　小树林的角落里，三个染着黄头发的校外混混正围着史柚新笑，其中一个人伸手把史柚新手里的盲杖扔出老远，踩在脚下。史柚新的校服袖子被扯破了，胳膊上有几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红印，额角不知道撞到了哪里，又渗出血来。
　　他看不见，只能凭着声音往旁边躲，后背却重重撞在树干上。
　　“小瞎子，听说你年年拿国奖？把钱拿出来哥几个请你吃饭啊。”
　　领头的黄毛伸手就要去抢史柚新身上的书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
　　黄毛疼得嗷一声叫出来，抬头就撞进夏铭冰冷的眼睛里。夏铭没跟他废话，反手一拧，直接把人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另外两个混混刚想冲上来，被他抬脚一人踹了一个跟头。
　　“滚。”
　　夏铭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戾气是那几个混混从没见过的。
　　几个人看着他身上还没摘的武大教职工工作牌，知道惹错了人，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伞，跑没影了。
　　小树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大雨砸在树叶上的声音。
　　夏铭赶紧走到史柚新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少年的衣服全被雨水打湿了，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出来的小伤口，看见他过来，紧绷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
　　“夏老师……”
　　史柚新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指尖紧紧攥着他湿透的衬衫衣角，
　　“我刚才找不到路，听见他们的声音想躲开，没躲开。”
　　“没事了，我在。”
　　夏铭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把人紧紧搂在怀里。雨水打在他的后背上，他却觉得怀里的少年抖得厉害，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他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捡起地上被踩脏的盲杖，撑着那把翻了面的伞，一步步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他在学校附近买的房子就在东湖边上，是个不大的两层小复式，装修得很简单，到处都是书架和实验器材。把史柚新放在沙发上的时候，夏铭才发现他的脚踝也肿了，刚才被混混推的时候，扭到了。
　　“我去给你拿医药箱，先擦点碘伏，别留疤。”
　　夏铭转身往书房走，刚走两步，手腕就被史柚新轻轻拉住了。
　　“夏老师，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史柚新坐在沙发上，仰着苍白的脸对着他的方向，指尖轻轻蹭着他手腕上的皮肤，
　　“你身上也全湿了，会感冒的。”
　　夏铭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蹲下来，和坐在沙发上的少年平视，指尖轻轻擦了擦他脸上沾的雨水和尘土：
　　“没事，我身体好。你乖乖坐在这里，我很快回来。”
　　等他拿着医药箱回来的时候，史柚新正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摸着沙发扶手上的纹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他看不见的房子。
　　夏铭蹲在他面前，把他受伤的那条腿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棉签沾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往他肿起来的脚踝上涂。
　　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史柚新轻轻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他垂着眼，看不见夏铭的脸，却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脚踝，痒得他心里发颤。
　　“你这里……好多化学试剂的味道。”
　　史柚新小声开口，
　　“还有墨水的味道，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嗯，我平时在家也会做些小实验。”
　　夏铭抬头看他，少年的耳尖红红的，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只快要落下来的蝴蝶。
　　他擦完脚踝的药，又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那道小伤口，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门铃突然被人按得快要跳起来，渡川的声音在门外喊得震天响：
　　“铭哥！我听说小树林那边有人找史柚新麻烦！你是不是把他带回你家了？我带了碘伏和创可贴，还有热奶茶！”
　　夏铭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走过去打开门，渡川拎着一大袋东西冲进来，一眼就看见坐在沙发上裹着夏铭外套的史柚新，再看看地上打开的医药箱，突然眼睛一亮，把手里的东西往茶几上一扔，一脸“我有重大消息”的表情。
　　“铭哥，我上周托我在福利院工作的老同学查了十年前的收养记录，有个大发现！”
　　渡川喘着气，目光在史柚新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夏铭脸上，
　　“十年前山路上那起车祸，除了你们家三个遇难的大人，当时还有个被附近农户捡走的小男孩，后来辗转送到了史柚新待的那家福利院。那个小男孩当时身上就带着半块刻着‘明’字的长命锁，和你一直藏在钱包里的那半块，纹路完全能对上！”
　　空气瞬间安静了。
　　夏铭愣在原地，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史柚新。少年还茫然地睁着那双泛着浅蓝的眼睛，不知道渡川在说什么。
　　他不是他的亲弟弟，却是十年前那场车祸里，和他一起从山里逃出来的、被他父母拼命护下来的那个小孩。
　　当年他在雾里找了整整三天三夜，以为早就被山风带走了的小不点，原来早就好好地长大了，还拄着盲杖，走到了他面前。
　　“渡川，别说了。”
　　夏铭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不想现在就把这些沉重的过去告诉史柚新，少年的世界里从来都是数学题、法语文献和柠檬味的小饼干，他不该一醒来，就被十年前的那场大雾困住。
　　渡川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史柚新，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摆了摆手：
　　“啊没事没事！我就是说……我带了热奶茶，芋泥味的，史柚新你肯定爱喝！”
　　那天渡川没敢多待，放下奶茶和一堆消炎药就溜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夏铭和史柚新两个人，窗外的大雨还在下，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史柚新坐在沙发上，指尖攥着温热的奶茶杯，小声开口：
　　“夏老师，渡老师刚才说的……是关于我的事吗？”
　　夏铭坐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史柚新很乖，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肩膀上，鼻尖蹭到他颈窝的味道，是熟悉的薄荷混着化学试剂的清冽气息。
　　“以后慢慢告诉你。”
　　夏铭的指尖轻轻穿过他柔软的头发，
　　“现在你宿舍那边肯定积水回不去了，就住在这里好不好？我客房的被褥都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史柚新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不见，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身边这个人的怀抱很暖，很稳，像他从小到大无数次在梦里幻想过的、家的味道。
　　从那天之后，史柚新就从宿舍搬了出来，住进了夏铭的小复式里。
　　俩人的日子过得安静又热闹：早上夏铭早起做早餐，煎两个溏心蛋，热一杯牛奶，史柚新就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笑着跟他用法语讲昨天晚上梦到自己能看见光了；白天夏铭去学校上课，史柚新就在家里的书房算数学题，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就对着窗户的方向，好像能透过厚厚的眼翳，看见窗外的梧桐叶在晃；晚上俩人一起在餐桌上吃饭，渡川总厚着脸皮蹭过来，拎着啤酒和卤味，一边吃一边讲实验室里的糗事，每次都被夏铭用眼神怼回去，却每次都厚着脸皮再来。
　　没有人提十年前的那场车祸，没有人提那半块长命锁。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把那段沉重的过去藏起来，只把眼前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夏铭发现自己看史柚新的眼神越来越不受控制，他会在少年凑过来问他化学题的时候，忍不住盯着他泛着浅蓝的眼睛发呆；会在少年睡着的时候，坐在床边，轻轻蹭他耳垂后面那颗小痣；会在深夜里醒过来，看着隔壁客房透出来的小夜灯的光，心脏跳得又轻又软。
　　他知道，他早就不把史柚新当成当年那个雾里的小弟弟了。
　　他喜欢这个会做柠檬小饼干、算题时会轻轻咬笔帽、笑起来有浅浅梨涡的少年，喜欢到想把全世界所有的光，都捧到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