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珈山的光与盲》凌凌乘风

2、第二章 化学课上的盲杖 化学课上的

　　第二天，渡川抱着一沓资料冲进夏铭办公室的时候，差点被地上堆的实验器材绊倒。
　　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扔，灌了大半杯凉白开，才喘着气开口：
　　“我查完了，史柚新，21岁，数院大三，孤儿，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16岁的时候被一个退休的老教授资助，考来了武大。天生视力障碍，不是后天事故弄的，从小到大的就医记录我都翻了，没有任何小时候出车祸、被人从山里救出来的记载。”
　　夏铭指尖翻过资料里夹着的一张照片，是史柚新去年在数学建模比赛领奖台上拍的，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手里攥着奖杯，脸对着镜头笑，右耳耳垂后面那颗小痣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孤儿……”
　　夏铭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摩挲过照片上少年的脸。
　　不是他的亲弟弟，可那枚痣，那双泛着浅蓝的眼睛，怎么会这么像？
　　“对了，还有个事。”
　　渡川突然想起什么，凑过来一脸八卦，
　　“我刚才从医院过来，看见史柚新办出院，人没回宿舍，直奔咱们化院的教学楼去了。他上周选了你的公选课《法语化学文献导读》，今天第一节课，估计是拄着盲杖找教室去了。”
　　夏铭猛地站起来，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外走，速度快得带倒了桌上的一支钢笔。
　　渡川在后面喊：
　　“哎！你慢点！教室就在三楼302，没人欺负他！”
　　302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史柚新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盲杖靠在桌腿边，面前摊着一本盲文笔记，指尖正轻轻摸着书页上凸起的字符。
　　夏铭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瞬间停了。
　　史柚新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对着他的方向，轻轻弯了弯眼睛。
　　“老师好。”
　　他小声说。
　　夏铭走到讲台上，把教案放下，目光先落在第一排那个单薄的背影上。平时他上课从来不会特意点人回答问题，可那天讲法语文献里的手性分子段落时，他下意识就点了史柚新的名字。
　　史柚新站起来，没拿稿子，张口就把他刚才念过的那一大段法语文献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甚至连里面几个非常冷门的专业词汇的发音，都比他还要标准。
　　全班同学都看愣了，渡川本来坐在最后一排蹭课，嘴里叼着的橘子糖差点掉在地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很快走空了。
　　史柚新坐在位置上没动，指尖把盲杖握起来，顺着桌沿慢慢往门口的方向走。
　　刚走到讲台边，他的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扶住了。
　　“慢点，讲台边有个台阶。”
　　夏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带着点粉笔灰混着薄荷的味道。
　　史柚新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他往后退了小半步，指尖攥紧了盲杖：
　　“夏老师，今天……谢谢你上次救我。我做了点小饼干，是柠檬味的，放在我书包侧袋里，想给你。”
　　他摸索着把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纸包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夏铭的掌心，像小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夏铭接过那个还带着点余温的纸包，指尖碰到少年柔软的指节，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夸张的咳嗽，渡川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脸坏笑：
　　“哟，俩人聊什么呢？我刚才在后门看半天了，夏老师上课连我点起来回答问题都要罚抄三遍文献，对人家小同学这么温柔啊？”
　　史柚新听见第三个人的声音，愣了一下，有点茫然地转过头。
　　夏铭皱了皱眉，回头瞪了渡川一眼，用口型说“别吓着他”，然后转过头，声音放得更轻：
　　“那是渡川老师，我的同事，上次送你去医院的就是他。”
　　“啊，渡老师好。”
　　史柚新对着渡川的方向礼貌地点了点头，从书包里又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纸包，
　　“我也做了两份，这个给你。”
　　渡川接过小饼干，看着俩人之间那点飘得满教室都是的暧昧气氛，突然觉得手里的柠檬饼干甜得有点齁。
　　他清了清嗓子，非常识相地往后退：
　　“我突然想起来实验室还有个反应没关火，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人溜得比兔子还快，教室里瞬间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史柚新站在原地，听见渡川的脚步声跑远，忍不住笑出了声：
　　“渡老师好有意思啊，跑得这么快。”
　　“他一向这样，没个正形。”
　　夏铭看着他笑起来时露出来的浅浅梨涡，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右耳耳垂后面那颗小痣。
　　史柚新的身体猛地僵住，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却没躲开。
　　“你的痣……很好看。”
　　夏铭的声音很低，像风扫过梧桐叶的声音。
　　那天下午夏铭没回办公室，他扶着史柚新的胳膊，慢慢沿着珞珈山的小路往数院的宿舍走。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史柚新一边走，一边小声跟他说自己平时怎么靠听声音认路，怎么用盲文在笔记本上算偏微分方程，说他去年去法语比赛的时候，在巴黎的街头闻到过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桂花香。
　　夏铭扶着他的手，指尖一直轻轻虚虚护着他的手腕，生怕他被路边的台阶绊倒。
　　他看着少年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心里某个空了十年的地方，好像被这阵桂花香，慢慢填满了一块。
　　之后的大半个月，渡川彻底成了俩人身边最显眼的电灯泡。
　　武大的枫园食堂三楼，糖醋排骨窗口永远排着长队。
　　史柚新的嗅觉灵得很，刚跟着夏铭走到三楼扶梯口，鼻子就动了动：
　　“今天有糖醋排骨，三号窗口的，我上周闻过一次，甜得刚好，一点都不腻。”
　　夏铭笑着扶了扶他的手腕，往窗口的方向带：
　　“知道你爱吃，今天特意早半小时下课来排队，肯定能抢到最后一份。”
　　俩人刚站到队伍末尾，身后就传来一阵风，渡川端着三个餐盘“啪”地一下就插在了他们前面，回头对着史柚新挤眉弄眼：“哟，小瞎子鼻子这么灵呢？我刚才从实验室跑出来，隔着半条路都闻见排骨味了。”
　　史柚新耳朵尖红了红，却没反驳，只是偷偷往夏铭身边靠了靠。等排到窗口，大师傅刚把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盛出来，三只手同时伸了过去：渡川的手快得像闪电，先碰到了餐盘边；夏铭指尖一翻，精准地用筷子把排骨夹起来，稳稳落在了史柚新的餐盘里；史柚新握着筷子，懵懵地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渡川的手僵在半空中，一脸生无可恋。
　　“不是吧铭哥！我跟你一起从华科读博读到现在，你连最后一份排骨都要抢给外人？！”
　　渡川哀嚎一声，转头跟师傅商量，
　　“师傅！还有没有剩的排骨渣？给我来一勺，我跟俩学霸抢饭抢输了，太惨了。”
　　大师傅笑得手都抖，给渡川餐盘里额外多舀了两大勺番茄鸡蛋。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史柚新小口啃着排骨，嘴角沾了点酱汁，夏铭下意识伸手给他擦，指尖刚碰到他的脸，对面的渡川就“哐当”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喂喂喂！食堂这么多人呢！注意影响！我这个电灯泡都要被你们闪得眼睛瞎了！”
　　史柚新的脸瞬间红到耳根，往夏铭身后躲了躲，手里的排骨都差点掉在桌上。
　　夏铭慢悠悠地把自己餐盘里的卤蛋夹到渡川碗里，眼皮都不抬：
　　“吃你的蛋，堵不上嘴就别吃了。”
　　渡川咬着卤蛋，看着对面俩人挨在一起的胳膊，突然觉得手里的卤蛋咸得齁人。
　　夏铭开的公选课《法语化学文献导读》，整个化院一半的学生都来蹭课，最后一排永远坐满了人。
　　这天上课，夏铭刚讲完一段晦涩的法语文献，抬眼就看见史柚新坐在第一排，指尖摸着盲文笔记，听得格外认真。他下意识就点了史柚新的名字：
　　“史柚新，把刚才这段翻译一下。”
　　史柚新站起来，张口就把整整三页文献一字不差地翻了出来，连里面三个非常冷门的有机化学专业词汇，都用法语念得字正腔圆。
　　全班同学都听愣了，最后一排的渡川嘴里叼着橘子糖，“咔哒”一声把糖咬碎了。
　　下课铃刚响，渡川就冲上去拍史柚新的肩膀：
　　“可以啊你！我跟铭哥学了五年法语，这段文献我念都念不利索，你听一遍就全背下来了？你俩是不是偷偷开小灶了！”
　　史柚新还没说话，夏铭就伸手把渡川的爪子从他肩膀上扒下来，把手里刚买的热奶茶塞到史柚新手里：
　　“上周给他补了两次法语，他语言天赋比你强十倍，不像某些人，学了三年还把‘试剂’念成‘日记’。”
　　全班同学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渡川的脸瞬间红了，指着夏铭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你！你公报私仇！上次我抢你最后一包薯片，你记到现在是吧！”
　　史柚新握着温热的奶茶，笑得梨涡都陷进去了，轻轻拉了拉夏铭的袖口：
　　“渡老师法语其实说得很好，上次我在图书馆听见他跟国外来的教授聊天，聊得特别顺。”
　　渡川瞬间被哄得眉开眼笑，刚想拍胸脯说“还是小柚新懂事”，就听见夏铭补了一句：
　　“那是我在旁边给他递了三张提示纸条。”
　　渡川：“……”
　　他决定今晚就把实验室里夏铭藏的进口巧克力全部偷吃掉，报仇雪恨。
　　他太久没见过这样鲜活的、带着热气的生活了。
　　十年里他从华科读到博士，一路拼到武大当老师，身边永远只有实验仪器和冰冷的文献，直到史柚新拄着盲杖，带着一身柠檬和墨水的味道撞进他的世界里，连风都开始变得软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