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珈山的光与盲》凌凌乘风

1、第一章 校门边的车祸 校门边的车

　　九月底的武汉还飘着没散的暑气，珞珈山的梧桐叶被晒得发蔫，风一吹就卷着柏油路面的热气往人衣领里钻。
　　夏铭把白大褂搭在臂弯里，指尖还捏着半张没改完的实验报告，刚从化学楼走出来，身后就跟上来个拎着两杯冰美式的渡川。
　　“铭哥，今晚不去我家吃火锅了？我上周托人从重庆带的毛肚，脆得能弹掉你眼镜。”
　　渡川把其中一杯冰美式塞到他手里，冰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夏铭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洇出一小片湿痕。
　　夏铭没接话，目光先落在了校门对面的人行道上。
　　那里站着个穿武大数学学院院衫的男生，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旧的盲杖，肩线很薄，风一吹就显得整个人像片要飘起来的梧桐叶。
　　男生似乎是刚从图书馆出来，侧脸对着夕阳，睫毛又长又密，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那双看起来是纯黑色的瞳孔，在光线下隐隐泛着极淡的海蓝色，像把整片东湖的水都盛在了里面。
　　“看什么呢？”
　　渡川顺着他的目光往对面扫了一眼，
　　“那是史柚新，数院大三的传奇，年年绩点满点，法语专八都过了，可惜……眼睛看不见。听说去年还代表学校去参加了国际数学建模比赛，全程靠听队友报数据拿了一等奖。”
　　夏铭的指尖猛地一紧，冰美式的杯盖被他捏得咔哒响。
　　就在这两秒的走神里，一辆闯红灯的外卖摩托突然从拐角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刺耳的风。
　　史柚新握着盲杖的手顿了顿，他刚才听见路边有猫叫，下意识往路中间偏了半步——盲杖的尖端还没碰到马路牙子，摩托已经带着风撞在了他身上。
　　整个人像片被风卷走的纸，轻飘飘地飞起来，又重重砸在地面上。
　　盲杖滚出去老远，书包里的习题册散了一地，白纸上的黑字沾了尘土，洇开一小片暗红的血。
　　夏铭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连臂弯里的白大褂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十年前山路上那阵刺耳的刹车声突然撞进他脑子里，翻下山的越野车、父母最后推他出去的那只手、满山的树影里他攥不住的弟弟的衣角……那些被他压了十年的记忆，在看见少年倒在血泊里的瞬间，全翻了上来。
　　“我靠！铭哥你慢点！”
　　渡川在后面喊了一声，也跟着跑了过去。
　　史柚新的额角破了个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沾在他纤长的睫毛上。
　　夏铭蹲下来，指尖碰到他手腕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少年的身体很轻，头无意识地靠在他颈窝，呼吸很轻，像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渡川，开车，去最近的三甲。”
　　夏铭的声音哑得厉害，抱着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因为用力过度泛了白。
　　渡川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平时在实验室里连滴定管都稳得滴水不漏的人，现在抱着个陌生学生，指节全是白的。
　　他不敢多问，捡起地上的白大褂和散了一地的习题册，转身就往停车场跑。
　　急诊室的红灯亮起来的时候，夏铭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全被汗浸湿了。
　　渡川把一杯温水递给他，看着他失神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你今天不对劲啊，以前做实验炸了通风橱都没见你慌成这样。”
　　夏铭没说话，刚才他蹲下去抱人的时候，侧脸蹭到了少年的右耳，他清清楚楚地摸到，在右耳耳垂后面，有一颗小小的、凸起的痣。
　　十年前他带着弟弟在山上跑的时候，小男孩总爱黏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喊哥哥，他总爱用指尖去蹭弟弟耳垂后面那颗小痣，说这是只有他能找到小不点的记号。
　　“去查一下史柚新。”
　　夏铭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急诊室紧闭的门上，
　　“所有资料，从小到大的经历，全部调出来给我。”
　　渡川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走廊尽头打电话了。
　　走廊里只剩下夏铭一个人的时候，他慢慢走到急诊室门口，隔着门板，好像还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墨水混着柠檬香皂的味道。
　　他刚才在少年晕过去的时候，仔细看过他的眼睛，那层薄薄的眼翳下面，真的藏着极淡的海蓝色，和他记忆里那个小不点的眼睛，一模一样。
　　两个小时后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了口罩出来，说人已经醒过一次，只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外伤缝了几针，留院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夏铭走进病房的时候，史柚新正侧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摸着床边的护栏，听见脚步声转了转头。
　　“你好……是你救了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醒过来的沙哑，
　　“我听见医生说了，谢谢你。”
　　夏铭走到床边，蹲下来，视线刚好和他齐平。
　　他看着少年那双蒙着薄雾的、泛着浅蓝的眼睛，喉咙发紧，半天只说出一句：
　　“我叫夏铭，是武大化院的老师。”
　　史柚新的耳朵动了动，笑了起来，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我听过你，数院很多学长姐说，化院有个特别年轻的夏博士，讲课从来不用PPT，所有反应方程式全在脑子里。”
　　阳光从病房的窗户斜斜落进来，落在史柚新苍白的脸上，夏铭看着他耳垂后面那颗露出来的小痣，突然觉得，十年前那场山里的大雾，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散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