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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两个月的光明 两个月的光 ...

  •   春天来的时候,夏铭联系上了北京最好的眼科专家。
      医生拿着史柚新的检查报告,告诉他们,他的眼翳其实是后天车祸留下的旧伤,不是天生的,只要做一个角膜移植手术,有九成的概率,能完全恢复视力。
      史柚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听完医生的话,整个人都懵了。
      他活了21年,从来不知道“看见”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盲杖的触感、书页的凸起、风刮过梧桐叶的声音,还有夏铭身上清冽的薄荷味。
      他转过头,对着夏铭的方向,指尖抖得厉害,半天说不出话。
      夏铭走过来,把他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
      “别怕,我陪着你。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渡川在旁边站着,看着俩人抱在一起的样子,偷偷抹了把眼睛,转身去给他们办住院手续了。
      手术很成功。
      拆纱布的那天,病房里拉着薄薄的窗帘,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史柚新的脸上。
      医生一层层拆掉他眼睛上的纱布,轻声说:
      “慢慢睁开眼睛,别对着强光。”
      史柚新的睫毛轻轻颤了很久,才慢慢睁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夏铭的脸。
      他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尾红着,下巴上还有一点点没刮干净的胡茬,鼻梁很高,嘴唇的形状很好看。
      史柚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夏铭的脸颊上,真实的温热的触感,不是梦。
      “我看见你了,夏铭。”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哑得厉害,
      “我看见你了。”
      夏铭攥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眶也红了。
      他活了25年,经历过父母双亡的车祸,熬过了十年孤苦的日子,在实验室里熬过无数个通宵,都没掉过一滴眼泪,这一刻看着少年含着眼泪的、亮晶晶的眼睛,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史柚新的手背上。
      渡川站在门口,举着个相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一边拍一边掉眼泪,嘴里还嘟囔着“太感人了太感人了”,手里的奶茶都洒了半杯。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他们这辈子最甜的日子。
      史柚新的视力彻底稳定下来的第三周,武汉迎来了入夏后最舒服的一个夜晚。
      白天的暑气被傍晚的一场小雨浇得干干净净,风从东湖面上吹过来,裹着路边栀子花的甜香,顺着落地窗飘进屋里,把窗帘吹得轻轻晃。
      夏铭在厨房里做饭,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混着锅铲碰在铁锅上的轻响传出来,史柚新坐在餐厅的餐椅上,支着下巴往厨房的方向看,眼睛里亮着软乎乎的光。
      他以前看不见的时候,总爱坐在这个位置,凭着声音去想象夏铭做饭的样子:想象他系着那条印着小企鹅的围裙,想象他往锅里撒盐时指尖的动作,想象他低头试菜时眉峰微微皱起来的认真模样。
      现在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才发现自己想象的画面,比真实的夏铭差远了——他挽着白衬衫的袖口,小臂上露出一点浅淡的青色血管,侧脸的轮廓利落又好看,连往锅里放番茄的动作,都看得人心脏发颤。
      “看什么呢?菜马上就好。”
      夏铭回头的时候,刚好撞进他直勾勾的视线里,忍不住笑了,指尖沾着一点刚调好的酱汁,隔空点了点他的鼻尖。
      史柚新的耳朵瞬间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摸桌上的盲文笔记本,指尖却半天落不到凸起的字符上,满脑子都是刚才夏铭回头时,眼睛里盛着的、软得像水一样的笑意。
      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暖黄的吊灯刚好落在桌面上。
      史柚新爱吃的糖醋排骨摆得离他最近,番茄鸡蛋炖得沙沙的,连汤里都撒上了他最爱的小葱花。
      夏铭开了一瓶低度数的桃子气泡酒,透明的酒液倒进玻璃杯里,浮起细细的白色泡沫,甜香一下子就漫开了,俩人碰杯的时候,史柚新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夏铭的指节,像触电一样往回缩了缩,却被夏铭伸手轻轻攥住了。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带着常年握实验试管磨出来的薄茧,温度烫得史柚新的手腕都开始发麻。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夏铭看着他两口就喝掉小半杯气泡酒,脸颊很快浮起两团浅红,忍不住笑出了声,
      “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是不是从来没喝过这种带气的甜酒?”
      史柚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以为会很苦,没想到是桃子味的,比我上次在食堂喝的桃子汽水还好喝。”
      他喝得有点急,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那双泛着浅海蓝色的瞳孔在暖光下亮得惊人,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软影。
      夏铭看着他,握着玻璃杯的手微微收紧,藏在心里大半年的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无数次,终于顺着桃子酒的甜意,轻轻吐了出来。
      “柚新,我有话想跟你说。”
      史柚新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看他,握着杯子的指尖下意识地绷紧。
      他好像预感到了接下来要听到什么,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像揣了只扑棱翅膀的小麻雀,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十年前我在山里出了车祸,父母走了,我在大雾里找了三天三夜,想找到那个跟我们一起逃出来的小男孩。”
      夏铭的声音很轻,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他了,直到那天在校门口,看见你倒在血泊里,看见你右耳后面的那颗小痣。后来渡川查到了所有的事,我才知道,我找了十年的人,早就站在我面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半拼在一起的长命锁,铜锁的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拼在一起的纹路严丝合缝,刚好是一个完整的“明”字。
      “我本来以为,我把你当成我失而复得的弟弟,当成我要拼尽全力护着的人就够了。”
      夏铭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眼神认真得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可是后来你在课堂上站起来,一字不差地背完那篇法语文献的时候,你在大雨里往我怀里靠的时候,你凑过来给我擦嘴角饭粒的时候,我才发现我错了。我不想只当你的哥哥,我想当能牵你的手,能吻你,能陪你过一辈子的人。”
      “史柚新,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往后几十年,每天早上醒过来都能看见你的那种喜欢。”
      空气里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响,史柚新愣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砸在餐桌上,洇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从第一次在化学课上听见夏铭的声音,从第一次被他扶着手腕从教学楼走回宿舍,从那天在东湖边他偷偷看着夏铭的侧脸,在心里偷偷想“我要是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好了”的时候,这份藏了快一年的心事,早就漫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没有说话,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餐桌扑进夏铭怀里,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仰起头,主动把嘴唇贴了上去。
      桃子气泡酒的甜香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漫开,夏铭愣了两秒,反手把人紧紧搂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史柚新的手勾着他的脖子,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眼泪,软乎乎的呼吸扫在夏铭的脸颊上,整个世界的栀子花香和桃子甜意,好像在这一刻全部裹在了两个人身上。
      他们谁也没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渡川拎着两大盒刚烤好的小龙虾站在门口,本来是想趁着晚上没人,来蹭俩人的冰啤酒吃,结果推开门,站在玄关处,刚好看见餐厅里抱在一起接吻的两个人。
      三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时间瞬间静止了三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史柚新,他“呀”了一声,像受惊的小猫一样瞬间从夏铭怀里弹开,整张脸红得快要滴血,转身就想往卧室里躲,脚底下却绊到了餐椅腿,差点摔下去。
      夏铭眼疾手快伸手把人捞住,回头看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小龙虾、整个人僵成石像的渡川,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反而淡定得很,伸手把史柚新护在身后,挑眉看向他。
      “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不知道敲门?”
      渡川手里的小龙虾包装盒差点直接掉在地上,他把手里的东西往鞋柜上一放,一边抬手捂眼睛一边怪叫:
      “我靠我靠我靠!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我马上就走!我真的不该今天晚上过来!我就不该嘴馋想蹭这顿小龙虾!” 他嘴上喊着要走,脚却完全没动,捂眼睛的手指还偷偷张开三条缝,往俩人的方向瞟,脸上的八卦表情都快溢出来了。
      史柚新躲在夏铭身后,露出半张红透的脸,看着渡川这副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刚才的害羞瞬间散了大半。
      夏铭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把身后的少年往身边带了带,对着玄关处的电灯泡先生抬了抬下巴:
      “行了,别装了,小龙虾拎进来,冰啤酒在冰箱里,今天便宜你,赏你跟我们一起吃。”
      渡川立刻放下捂眼睛的手,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拎着小龙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餐桌边,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往椅子上一坐,脸上的表情要多八卦有多八卦:
      “可以啊铭哥!我跟你认识快七年,我以为你这颗万年铁树这辈子都不会开花,结果你悄无声息地把我们数院的小天才拐到手了!你藏得可真深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小龙虾,刚剥了一个壳,就看见夏铭把剥好的满满一碗虾仁,全部放到了史柚新面前,连虾黄都挑得干干净净,一点壳都没留。
      渡川手里刚剥到一半的小龙虾瞬间就不香了,抬起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俩人:
      “我说呢!上次在食堂你跟我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上次我想坐你们俩中间看电影你直接把我赶到沙发另一头,合着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多余的电灯泡是吧!”
      史柚新咬着鲜美的虾仁,笑得梨涡都陷进去了,从碗里挑出最大的一块虾仁,递到渡川面前:
      “渡老师,给你吃,这个最鲜,谢谢你之前一直帮我们打掩护。”
      渡川刚想伸手接,那块虾仁又被夏铭半路截胡,直接塞进了史柚新自己嘴里。
      “你刚恢复视力,多吃点,他刚才在楼下吃了三串烤鱿鱼,早就饱了,不差这一口。”
      夏铭面不改色地说。
      渡川:“我不是!我没有!你们俩刚确定关系就联合起来欺负我是吧!我要把你们俩接吻的事情告诉整个化院的学生!让他们都知道他们高冷的夏老师,私下里是个会给对象剥一整碗虾仁的恋爱脑!”
      他嘴上放着狠话,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看着对面挨在一起的两个人,看着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突然觉得手里的小龙虾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香。
      他认识夏铭这么多年,看着他从父母车祸后的沉默少年,一路熬到博士毕业,变成现在这个在讲台上闪闪发光的年轻老师,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夏铭身上有这么活泛的、带着烟火气的笑意。
      窗外的风还在吹,栀子花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三个人围着餐桌吃小龙虾,喝冰啤酒,渡川一边吐槽自己当电灯泡的悲惨命运,一边给俩人讲当年在华科实验室里,夏铭干过的各种糗事,逗得史柚新笑得直拍桌子。吃到后半段,渡川喝得有点晕,撑着下巴看着对面的俩人,突然认真地开口:
      “说真的,你俩能在一起,我比谁都高兴。以后要是谁敢欺负你们,我第一个冲上去跟他拼命。对了,婚礼的时候,我得当伴郎,还要当主婚人,我要把你们俩从校门口车祸到现在的所有故事,全在台上讲一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俩有多不容易。” 史柚新的眼睛亮晶晶的,转头看夏铭,夏铭也正看着他,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眼底的笑意软得一塌糊涂。
      那天渡川赖到快十二点才走,走的时候还拎走了夏铭塞给他的半罐啤酒,走到楼下还不忘趴在单元门门口,抬头对着楼上的窗户喊:
      “喂!你们俩下次接吻记得反锁门啊!我下次再突然闯进来,我可就直接掏出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了啊!”
      屋里的俩人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渡川晃晃悠悠走远的背影,忍不住相视而笑。
      夏铭从身后轻轻把史柚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风从窗户吹进来,拂过他们的头发,远处东湖的浪声轻轻响着,整个世界都软得像浸了桃子气泡酒的甜梦。
      史柚新的视力恢复得很好,他第一次看见珞珈山的梧桐,看见东湖的水面泛着碎金一样的阳光,看见路边的小猫翘着尾巴从墙头上跳过去,看见食堂里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
      他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每天拉着夏铭的手,把他以前看不见的东西,一个一个看遍。
      他们早上一起去操场跑步,史柚新跑两步就喘,笑着扑进夏铭怀里,被他背着慢慢往回走;下午他们坐在图书馆的天台上,史柚新靠在夏铭肩膀上,看远处的云慢慢飘过去,手里捧着一本法语诗集,念给夏铭听;晚上回家,夏铭在厨房里做饭,史柚新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他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背影宽宽的,很可靠。
      渡川几乎天天来当电灯泡,每次都被俩人明目张胆的秀恩爱喂得一嘴狗粮。
      他来蹭饭,看见史柚新踮着脚给夏铭擦嘴角的饭粒;他来送实验报告,看见俩人坐在沙发上,头挨着头看老电影,手牵在一起;他周末想约俩人去爬山,刚打电话过去,就听见夏铭说“不去,柚新今天想去看樱花”,直接把电话挂了。
      有天晚上下着小雨,俩人从东湖边散步回来,身上沾了薄薄的一层水汽。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史柚新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铭。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层浅淡的海蓝色清清楚楚,像盛了一整片湖水。
      史柚新拆纱布的第三周,武汉的樱花开得漫山遍野。夏铭开着车,想带他去东湖绿道骑自行车,结果车刚开出小区,就看见渡川扒在副驾驶车门上,一脸“我刚好路过”的表情。
      “这么巧?你们去东湖啊?我刚好今天没课,我带了野餐垫、草莓、还有刚买的拍立得!我给你们当摄影师啊!”
      渡川一边说,一边飞快地钻进后座,生怕夏铭把他赶下去。
      史柚新坐在副驾驶,刚恢复视力的眼睛亮晶晶的,正扒着车窗看路边开得粉白的樱花,听见渡川的声音,回头对他笑:
      “渡老师一起来吧,人多热闹。”
      夏铭透过后视镜瞪了渡川一眼,渡川假装没看见,从背包里掏出两大袋零食,往中间的座位上一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和夏铭当年在华科的糗事。
      “你不知道啊柚新,当年铭哥读博的时候,偷偷在实验室煮火锅,把酒精灯碰翻了,烧了半本顶级期刊的实验记录,被导师追得绕着实验室跑了三圈,最后躲在男厕所里不敢出来!”
      史柚新笑得直抖,转头看夏铭,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真的吗?夏老师也有这么不稳重的时候啊。”
      夏铭的耳尖有点红,伸手揉了一把史柚新的头发:
      “别听他瞎编,明明是他碰翻的酒精灯,最后把锅甩我头上。”
      三个人在东湖绿道租了三辆自行车,史柚新刚学会骑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蹬,夏铭在他旁边慢慢跟着,手虚虚护着他的车后座,生怕他摔着。
      渡川在后面蹬得飞快,举着拍立得咔咔咔一顿乱拍,拍出来的照片里,俩人的影子挨在一起,被阳光拉得很长,落在开满二月兰的草地上。
      野餐的时候,渡川铺好垫子,刚把草莓拿出来,就看见夏铭挑了最红的一颗,擦都没擦就递到史柚新嘴边。史柚新张嘴咬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夏铭直接叼走了。
      渡川手里的草莓“啪嗒”一声掉在野餐垫上。
      “我靠!你们能不能顾及一下旁边还有个大活人啊!”
      他哀嚎着捂住眼睛,
      “我大老远带野餐垫带草莓带相机,不是来当免费电灯泡看你们秀恩爱的!我要回去把你们俩的糗事打印出来,贴在化院公告栏上!”
      史柚新的脸瞬间红透,埋在夏铭肩膀上笑到发抖。夏铭伸手拿过一颗草莓,精准地塞进渡川嘴里:
      “堵上你的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风从东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樱花的香气,拍立得的照片慢慢显影,三个人的影子落在同一张相纸上,阳光亮得晃眼睛,甜得像手里化了一半的草莓奶糖。
      四月底的武汉已经暖得能穿短袖,夏铭本来不想带史柚新去人挤人的户部巷,架不住少年刚恢复视力,刷短视频刷到别人手里的热干面和三鲜豆皮,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拽着他的袖口晃了三分钟,最后还是妥协了。
      车刚停在江边的停车场,就看见渡川拎着三瓶冰可乐靠在树边等,看见俩人走过来,立刻把可乐塞过来:
      “我就知道你们要来!我上周刚跟实验室的师弟来刷过一遍,哪家的糊汤粉最鲜,哪家的烤串最辣,我门儿清,今天当你们专属向导!”
      夏铭额角跳了跳,他本来想跟史柚新过二人世界,结果这位电灯泡先生自带干粮上门,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户部巷的人挤得像潮水,史柚新第一次看见这么热闹的烟火气,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盯着路边转糖人的老爷爷看,一会儿凑到卖梅花糕的摊子前,盯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汽发呆。夏铭怕他被人撞到,从身后把人半圈在怀里,一只手牢牢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伸出去挡开旁边挤过来的路人,整个人像个移动的人形保护罩。
      渡川举着个刚买的烤鱿鱼,回头看见俩人黏糊糊的姿势,咬鱿鱼的动作猛地顿住:
      “喂!你们俩能不能走两步!前面三鲜豆皮要排队了!再晚就卖完了!”
      史柚新耳朵尖红了红,却没从夏铭怀里退出来,反而伸手攥住了夏铭的衣角,跟着他的脚步慢慢往前面挪。
      买三鲜豆皮的时候,老板刚把煎得金黄的豆皮盛出来,夏铭第一时间把最脆的那层边边全部挑出来,放到史柚新的纸碗里,自己只留了底下带糯米的部分。
      渡川在旁边伸着手等了半天,以为俩人会分他一半,结果眼睁睁看着史柚新碗里堆得像小山,夏铭碗里干干净净,连个豆皮渣都没给他留。
      “不是吧?我带你们来的!你们连一口豆皮边都不给我留?”
      渡川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史柚新有点不好意思,从碗里挑出最大的一块递给他:
      “渡老师给你吃,这个最脆。”
      渡川刚伸手要接,那块豆皮就被夏铭半路截胡,直接塞进了史柚新嘴里:
      “你刚才不是说最想吃脆边吗?渡川刚才在停车场已经吃了三根烤肠,他不饿。”
      渡川:“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八道!”
      接下来的半小时,渡川感觉自己的眼睛快要被闪瞎了。
      史柚新吃糊汤粉,汤汁沾在嘴角,夏铭直接用指腹给他擦掉,指尖蹭过他软乎乎的嘴唇,俩人对视一眼,低头就笑;路过卖手工糖的小摊子,史柚新盯着一颗海蓝色的水果糖看了三秒,夏铭立刻掏钱买了一整罐,拆开包装就喂到他嘴里;过一条窄窄的小巷子时,史柚新脚下绊了一下,夏铭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低头就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个大活人。
      渡川站在俩人后面,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小吃袋,嘴里被自己塞了十串烤羊肉,塞得鼓鼓的,连吐槽的空隙都没有。
      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不是来当向导的,是来当人形置物架+专属背景板的,整个户部巷的狗粮,今天都被他一个人吃完了。
      走到巷口的奶茶店时,史柚新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着渡川笑,递给他一杯刚买的冰奶茶:
      “渡老师,谢谢你今天带我们玩,给你点了芋泥啵啵,全糖的。”
      渡川接过冰奶茶,本来一肚子的吐槽瞬间烟消云散,刚想夸一句“还是小柚新懂事”,就看见夏铭低头,凑到史柚新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少年笑得直往他怀里钻,俩人旁若无人地咬耳朵,连旁边卖花的小姑娘都看笑了。
      渡川咬着奶茶吸管,抬头看天。
      行吧,电灯泡就电灯泡,谁让这俩人凑一起的画面,甜得连他这个外人看了,都觉得暖乎乎的。大不了下次他带个对象来,把今天吃的狗粮连本带利讨回来!
      那两个月里,他们拍了好多照片。史柚新以前看不见,从来没拍过照,现在每天都举着个小相机,对着夏铭拍,对着路边的小猫拍,对着阳台上开的太阳花拍。
      他亲手缝了一个小小的布熊,棕色的,耳朵上绣了个小小的“明”字,塞到夏铭手里,笑着说:
      “这个给你,你以后要是半夜做噩梦,抱着它就不怕了。”
      夏铭把那个小布熊放在自己的枕头边,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下。
      他以为他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甜下去,以为往后的几十年,他都能这样牵着史柚新的手,看遍珞珈山的春夏秋冬。
      可他没想到,黑暗早就藏在光明的背后,像十年前山路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雾,毫无预兆地,就把所有的光都掐灭了。
      最开始是史柚新的眼睛开始模糊。
      他看东西的时候,会突然眯起眼睛,揉半天才能看清,后来甚至连桌上的水杯都要伸手摸半天才能碰到。
      夏铭带着他去医院复查,医生的脸色很难看,偷偷把夏铭拉到一边,告诉他,这次移植的角膜来源有问题,是非法渠道流进来的,里面有未灭活的病毒,史柚新的视力,正在快速衰退。
      不到一周,史柚新又看不见了。
      他坐在卧室的床上,指尖轻轻摸着自己的眼睛,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转过头,对着夏铭的方向,笑了笑:
      “没事的,我早就习惯看不见了,能看见你两个月,我已经很赚了。”
      夏铭看着他强撑出来的笑容,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联系了全国最好的眼科医院,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要给史柚新重新做手术,他花多少钱都愿意,只要能让他的少年重新看见光。
      可他没想到,那些非法贩卖器官的黑心商队,早就盯上了史柚新。
      他们知道史柚新的血型极其罕见,身上的器官能卖出天价,趁着夏铭去外地联系专家的那天晚上,几个人闯进了家里,把毫无反抗能力的史柚新绑走了。
      夏铭接到家里保姆的电话,说人不见了的时候,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疯了一样往回赶,渡川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警方的关系,查了整整半个月,才在边境线上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史柚新。
      可找到的不是活着的人。
      仓库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腐烂的味道,史柚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早就没了气息。他身上那些熟悉的、夏铭摸过无数次的伤疤还在,右耳耳垂后面那颗小痣还清清楚楚,可他的器官早就被全部摘走了,身体在闷热的仓库里,已经开始腐烂。
      夏铭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把他抱起来。
      少年的身体已经凉透了,再也不会笑着往他怀里靠,再也不会伸出手摸他的脸颊,再也不会用软软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他抱着那具轻飘飘的尸体,坐在满地的狼藉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直到渡川冲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当场就吐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两个月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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