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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8 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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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洛川不曾想自己今生还会重走这条路。
密道幽深,前路黑暗。
她背着昏迷的母亲,杨雪楠紧跟在后,三人踉跄奔逃。身后,黑衣人的追捕声被厚重的石壁隔绝,唯有彼此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在狭窄通道内回荡。
梅洛川能够感受到,背上的人呼吸逐渐微弱。
“快了,周大娘,再坚持一下。”杨雪楠扶着嬷嬷。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出现了光亮,密道尽头,是一处隐蔽在山壁后的洞口,被枯藤遮掩。外面天色已蒙蒙亮,细雪无声飘落,覆着山野。
梅洛川将母亲小心翼翼放在干燥的背风处,然后跪在她的身边,手忙脚乱地给她上药。
杨雪楠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忍了很久才说:“小舞,你娘她……”
“你别管!”梅洛川猛地打断,声音尖利得不似她自己。
杨雪楠噤声,不忍地看着她。
梅洛川手下更慌,那金疮药粉簌簌抖落,大半洒在染血的衣襟上,却怎么也堵不住那伤口渗出的、温热黏腻的液体。她能感到母亲身体的温度正随着这液体,一点点流逝。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在无数个黑夜里流干了泪,学会了用冰封住心口。可此刻,滚烫的液体却疯了般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滴落在母亲毫无血色的手背上,和那些半凝固的血混在一起。
“娘,别丢下我……”她喉头哽咽,终于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手指颤抖着去探母亲的鼻息。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
周大娘的眼睫似乎颤动了一下,极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视线费力地聚焦,落在梅洛川泪痕斑驳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丝气音。
梅洛川慌忙俯身去听。
“小……舞……”
“我在!娘,我在这里!”梅洛川紧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焐热它。
周大娘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动,转向了一旁同样泪流满面、紧紧捂着嘴的杨雪楠。她的眼神复杂,有未尽的歉疚,有深藏的关切,最后化作一片沉寂的安宁。她看了杨雪楠最后一眼,仿佛完成了某种托付,然后,那目光便柔柔地、定定地,锁回了梅洛川的脸上。
像要把这失而复得的容颜,刻进永恒的黑暗里去。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属于母亲的、疲惫而满足的笑。
然后,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断了。
紧握着梅洛川的手,无声地松脱,垂落。
山野间的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滞。
梅洛川僵在原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被拉得无限长,又仿佛在瞬间崩塌。巨大的、迟来了十年的悲恸,此刻才以排山倒海之势,碾碎了所有冰封的伪装,将她彻底吞没。
她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骨,缓缓蜷缩下去,额头抵在母亲逐渐冰冷的肩头,身体因无声的恸哭而颤抖。那不是嚎啕,是灵魂被撕裂后,从最深处溢出的、绝望的呜咽。
杨雪楠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像被狠狠揪住。她自己的悲痛尚未理清——为母亲,为周家大娘,为这荒谬而血腥的真相。但此刻,她看到梅洛川那仿佛整个世界都坍塌了的背影,看到那个总是挺直如松、锋利如剑的八县总捕,在她面前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躲在货箱里、眼神惊恐却倔强的小女孩。
想起了重逢后,梅洛川每一次刻意维持的冷漠与距离。
所有的复杂纠葛,在生死的永隔面前,都被碾成了最纯粹的疼惜。
杨雪楠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喉头的哽咽和浑身的颤抖。她慢慢挪过去,没有试图去拉梅洛川,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跪坐在梅洛川身侧,伸出双臂,将这个颤抖的、蜷缩的、濒临崩溃的人,轻轻地、却坚定地,拥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怀抱并不宽厚,还带着雪夜的寒意和血腥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接纳。
梅洛川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那压抑的颤抖更加剧烈,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溃堤的缺口。她没有抗拒,只是将脸更深地埋下,喉咙里溢出小兽般受伤的哀鸣。
杨雪楠一手环着她的肩背,另一只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梅洛川因用力而绷紧的后颈,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一下一下,极轻地抚摸着。
风雪在山洞口盘旋呜咽,远处隐约传来追兵的动静。
但在这方寸之地,只有两个命运纠缠的女子,一个在无声地崩溃,一个在用尽力气,承接那份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失去至亲的剧痛。她们之间隔着血仇,隔着家恨,却也连着十年惦念,连着此刻共同的、彻骨的寒冷与悲伤。
春雪落在南川,覆盖了新鲜的血迹,也覆盖了刚刚失去的温度。前路茫茫,追兵在即,但这一刻的相拥,是废墟中生长出的、唯一真实的依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