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落南川》薇拉ME

8、07 07

　　天光未透，梅洛川在画房的烛火前，凝视着那幅肖像。那双手——因常年抵针而微曲的食指中指，薄茧的分布，与她记忆里母亲的手，严丝合缝。
　　她想起老掌柜说的。
　　“我们做买卖，来处去处都不会问，但那人发梢和袖口边缘，都透着股寺庙里才有的香火味儿……”
　　自称装酒必不是佛门中人，交易时香火味未散，证明烧香之处距离瓦巷不远，那只可能是——城郊南苑寺。
　　想到这里，梅洛川抓起画像与剑，冲入将明未明的夜。
　　南苑寺，大殿。
　　长明灯的光晕昏黄。杨雪楠看着三步外，伺候了她十年之久的赵嬷嬷，她万万没有想到，让她的未婚夫们一个个消失的“凶手”就藏匿在她的身边。
　　“让我猜猜，如果你觉得周家当年的灭门案是四大家族联手做的，那么我就是你的最后一个目标？”
　　“当年周年灭门的案子就是四大家族联手做的。”赵嬷嬷强调。
　　“目的是……”
　　“‘皇商’的名头。”。
　　五个字，瞬时击中了杨雪楠。记忆如洪流，当年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也明白了杨家这十年蓬勃发展的源头。同为绣娘世家，周家的技艺远比杨家高明，杨雪楠依稀记得，父亲想要去求周家针法的秘技被拒的那晚，一身酒气的回家，摔碎了家里几十盆精致的盆景。
　　是不是就是在那个夜晚，她的父亲下定决心——得不到就毁掉。
　　而其他地方的士绅家族，则提供了将这份恶念变为现实的一切——漕运的沈家出了亡命徒，确保那把火能烧得彻底；典当世家林家备好了伪契与销赃的路子，让掠夺顺理成章；开药铺郑家则贡献了能让活口闭眼的毒，确保无人可以逃离火场。
　　四大家族十年的锦绣前程，原来奠基在这样一幅分工明确、血迹斑斑的蓝图之上。
　　此刻的嬷嬷站姿笔直：“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许久，赵嬷嬷才吐了一口气：“‘雪窖春’的秘方里，有一味蛇腺引子，封入坛口蜂蜡，遇热则散，吸入者必在五到十日内暴猝而亡，不着痕迹。”
　　杨雪楠仔细回忆，那三位未婚夫似乎都收到过嬷嬷替她为他们准备的一份贺礼。
　　“那我娘……”
　　嬷嬷以慈悲的眼神看着杨雪楠：“西域毒蛇，非我所用，我也是在郑家大公子出事后，才发现那毒蛇是你爹豢养。”
　　杨雪楠似乎明白了什么：“我爹害死我娘是因为她知道真相，但郑家的大公子，为什么？”
　　“他当街打了你，让杨家失了颜面，这是其一；其二，我想你父亲已经决定牺牲你了。”嬷嬷直白地说。
　　杨雪楠心下一凉，又觉得嬷嬷的话没错。
　　她爹就是这么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新进的姨娘生了龙凤胎，而她“克死”三位未婚夫，已经是家族累赘。大张旗鼓地去府衙闹事，无非是想在事发之后迅速脱身。
　　杨雪楠想到这里，苦笑了一声。
　　很快，赵嬷嬷下面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晚棠她，是个好人，不然我也不会能待在你身边十年，这十年的光阴是她用命为我换来的。阿楠，你是名单上最后一个没错。你是杨嵩的女儿，血里有他的罪，可你也是晚棠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她说着，从怀中掏出布包放在供桌上，“包袱里有你爹的罪证……”
　　杨雪楠看着那布包，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到外面有人低声道：“老爷有令，取回文书，所有人，格杀勿论。”
　　说话间，三道黑影破门而入，嬷嬷第一反应是反身挡在杨雪楠面前，刀光朝着她的背部而去，血溅当场！
　　“周大娘！”
　　“娘！”
　　就在黑衣人砍向杨雪楠时，一道身影挟冷风杀入，剑光直取黑衣人后心！
　　梅洛川到了。
　　嬷嬷回头看向来人，浑身剧震。
　　她从未想过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再见这张脸。
　　十年了。那眉眼长开了，褪了稚嫩，但骨子里的轮廓，却还是她夜夜梦回，以为早已身
　　葬火海的小女儿。
　　“娘，撑住！”梅洛川目光扫过母亲苍白的脸，语气几乎是在祈求。
　　受伤的周家大娘被杨雪楠搂着靠在桌边，剧痛与失血让她感觉难以为继，但她的眼睛死死盯住女儿的背影。那执剑的手势，那侧脸的弧度……真的是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还活着，穿着捕快的官服，持剑挡在她面前。
　　十年煎熬，十年苟活，十年隐忍，在这一刻，被汹涌的、几乎将她吞没的酸楚与狂喜冲刷得摇摇欲坠。
　　黑衣人攻势更急。
　　梅洛川护着她们，剑势凌厉，却渐露疲态。
　　周家大娘知道没有时间了，她将那个装着证据的包裹塞进杨雪楠的怀中。
　　“走……”她声音嘶哑破碎，目光贪婪地掠过梅洛川的眉眼，像是要刻进魂魄里，“你们两个，不要管我，快走。”
　　梅洛川不肯放弃：“要走一起走！”
　　周家大娘摇头，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那笑容穿越十年苦难，依稀还有
　　当年灯下为女儿理鬓时的模样。她染血的手抬起，轻轻碰了碰梅洛川的手腕，触感冰冷，却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歉疚。
　　“娘，撑住！”
　　见梅洛川渐渐支撑不住，杨雪楠几乎是向前爬行着，到供桌的底下，扭动机关，打开那条密道。
　　十年前，梅洛川就是从这里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