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落南川》薇拉ME

4、03 03

　　梅洛川没有去宣和楼。
　　一个捕快是不可以被疑犯牵着鼻子走的，更何况是这样的连环命案。
　　那天下午她带了坛好酒，提了猪头肉到仵作的家里去。她是这里的新任捕快，但是仵作已经在这里做了三十年。梅洛川觉得，仵作知道的远比跟她说得要多。
　　猪头肉不特别，特别的是那坛酒，青瓷小坛，封口用蜂蜡混了朱砂，坛身无字。梅洛川和仵作两人对坐矮桌，猪头肉摆在粗陶盘里，酒坛打开，用两只细瓷杯斟上，酒液澄黄透亮，像凝住的月光。
　　“这酒哪里来的？”仵作问。
　　“城郊买的。”梅洛川不动声色。
　　仵作自顾自拿起尝了一口，目光沉了沉。
　　梅洛川不着急，只与他东拉西扯，酒过三巡，仵作才嚼着猪头肉珊珊开口：“头回，是林家大公子，死在迎亲前夜，面色青黯，指甲微绀，口唇紧闭，无外伤，无中毒之象，似是‘痰厥’。沈家二郎，死在试喜服那晚，也是这般，如郑家这位，是‘暴卒’，子时三刻，心脉骤断。府衙大费周章也没查出些什么，真就是克夫吧。”
　　梅洛川眉梢轻挑：“明知克夫，为什么还敢娶？”
　　“权势迷人眼。”仵作说到这里，又啜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道：“十年以上‘雪窖春’，如今整个江南，怕是找不出第二坛。”
　　梅洛川抬眸对上仵作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正在此时，一个小衙役冲进来：“郑家大公子死在了宣和楼天字三号房……”
　　梅洛川心中一凛：“杨雪楠呢？”
　　仵作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衙役道：“您怎么知道凶手是杨大小姐？”
　　“我问你，杨雪楠呢？”梅洛川上前一步，提了衙役的衣领。
　　衙役腿软了一下：“她，她在咱们府衙的大牢关着。”
　　梅洛川几乎是冲出仵作家的。
　　雪又落了下来，细碎如盐，落在她的眉睫上，化成一点凉意。她翻身上马，马蹄踏碎薄冰，直奔县衙。风从耳边掠过，像十年前那个夜晚。
　　马车出了南苑寺，她蜷在货箱里，车轮声风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唯一让她感觉到温暖的，是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和杨雪楠的那句：“别回头，活下去。”
　　可她终究还是回了头。
　　县衙大牢阴冷潮湿，铁链叮当。梅洛川一脚踹开牢门，守卒刚要阻拦，见是她，立刻缩了回去。
　　杨雪楠一身华服，坐在草席上，听见动静，抬眼望来，声音淡淡地道：“你没去宣和楼。”
　　梅洛川微微一顿：“可是你约郑家大公子在那里见面？”
　　杨雪楠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的影，过了许久她才又抬头看着梅洛川问：“你午时去哪里喝了酒？”
　　一股子气冲到了梅洛川的胸口，她许久没有这么着急过了，皱着眉头有些暴躁地质问杨雪楠：“这是要紧的事情吗？”
　　杨雪楠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只用口型说了三个字：“雪窖春。”
　　梅洛川下意识地回望，狱卒走了，她的身后没有人。
　　接着梅洛川又听到杨雪楠说了一句：“小舞，你不该回来。”
　　梅洛川的心微微发紧，原来她认出她了，十年如此漫长，很多事情都变了；十年又如此短暂，该记得人的还是不会忘记。
　　此时此刻，两两相望，仿若走过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