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庄曜恒对项 ...
-
项欢遵从自己的心意,报考了南京师范大学。
项欢十岁那年,妈妈把自己保存的和爸爸有关的照片都送给了她。
十八岁这一年,项欢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去感知,去经历。
妈妈就读过的学校,爸爸工作过的工厂,见证过父母爱情的每一个地方,项欢都一一走过。
她去了清凉山,当年妈妈就是在这里和爸爸表明心意的。
后来两人在一起后,他们曾再次来过这里。
项欢以前觉得妈妈真是个妙人,不然怎么会想到在山上和人表白。
妈妈说在那一瞬间想那么做,所以就随心意了。而且和玉梨山相比,海拔仅一百多米的清凉山就像个小土包。
如今置身其中,项欢似乎能理解妈妈。
这里果然山如其名,明明暑气未消,而在参天树木投下的树荫里,却觉得清凉宜人。
项欢想着以后带庄曜恒来这里,他对自然幽静的环境情有独钟。
项欢来到照片中的银杏谷,这里有几百棵银杏树。高大的银杏树交相掩映,她只能看见天空的碎片。
听说这些银杏树的树龄都在六十年以上,项欢仰头看树,她轻声问:“你们见过我的爸爸吗?他曾经来过。”
几片银杏叶飘落在项欢身上,她把它们拢进掌心,带回去做了书签。
自从庄曜恒被命运送到玉梨村至今,时间过去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庄连叙一直健康,连感冒都没得过几次。收购站的生意越来越好,庄连叙成了村里最早用上智能手机的人,他也早就穿上了正版的耐克鞋。
除了跑收购的二手车,他添置了一台新轿车,专门用来家用。这辆SUV在平坦宽阔的马路上开起来很是拉风,每当风涌进车窗,庄连叙就会怀念他飘逸的长发。
这十三年里,高琳一直健康,工作给她带来劳累,却也让她充足。她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他们走出大山,走向全国甚至是世界许多地方。
他们有些人没有回来,有些人回来了,还带着很多人一起来。他们带来知识,带来科技,在群山之间架起高桥,在云穹之上立起基站。
高琳的身份变了几次,从数学老师到教导主任,再到校长。唯一不变的,是她教书育人的初心。
这十三年里,项欢在好好长大,她有小小的忧伤,有无数的快乐。她会爱人,她没有一刻停止过被爱。
这十三年贯穿了庄曜恒的童年、少年与成年,终于给予他足够的勇气,让他直面命运的背面。
那些在他幼年时如同诅咒一般的谶语是困住他的千万重山,当他攀过一座又一座,在21岁这一年,庄曜恒终于逃出十三年前那个黑夜,于白昼中重新向前。
寻找爷爷奶奶的事进展得并不顺利。
尽管庄曜恒清楚地记得他另一个家的住址,可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他童年的乐园如今成为了一个火车站点,它将人送向远方,它也迎接回归故土的游子。
庄曜恒找了很久,也找不到那片油菜花田所处的位置。
他有些怅然,语气里藏着遗憾,对身边的项欢说:“真可惜,没有带你看成油菜花。”
项欢为他的遗憾而遗憾,而于她自己,身处庄曜恒的故乡,让她离他更近了。
他们去了派出所,向民警说明来意。警察理解庄曜恒想要找到爷爷奶奶的心情,告知他联络核查需要时间。
庄曜恒仅有的几天假期已过,他要回学校了。南京距离这座城市不远,高铁不过一个多小时,项欢说有任何消息她可以很快从学校赶过来。
两人同去车站,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路上,庄曜恒提起他有一本日记。
“我知道。”项欢说得很小声。
“好奇怪,高二有一次回家时总感觉好像被翻开过。”
“不是我,我没有。”项欢立即开口,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
庄曜恒停在项欢面前,微微偏头,笑说:“我知道啊,你在紧张吗,项欢?”
项欢醒悟过来,她被庄曜恒捉弄了,他在框她。
“你怎么知道……?”我好奇你的日记。
她没说完,庄曜恒听懂她的未尽语。
他低声说了句话,项欢没听清,再问他就不说了。
庄曜恒乘坐的高铁比项欢的早四十七分钟,她陪他等车,脑子里还在想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要检票了,项欢猛然被眼前的离别拉回现实中来。
她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排在庄曜恒前面的人逐次检票过闸机,下一个就是庄曜恒了。
头顶有温热的触感,项欢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庄曜恒的声音:“下次见面把日记给你看。”
等她终于理解庄曜恒说了什么,再抬头,就只看到他的背影。
像是知道她在看他,庄曜恒背对着项欢挥了挥手。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
项欢想过种种可能,但当她真的从警察那里得知爷爷奶奶的消息时,只觉天意弄人。
警察对项欢说,找个合适的机会用委婉的措辞把消息告诉庄曜恒。
项欢不知道怎样说才够委婉,她想不通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捉弄人,为什么不能给庄曜恒一点点甜。
她先告诉了高琳和庄连叙,高琳说先等等,等庄曜恒下次回家再慢慢和他讲。
庄连叙没说话,他离手机镜头有些远,项欢不太能看清他的神情。
等他转头的时候,项欢看到他抬手抹了抹眼睛。
叔叔真的很爱庄曜恒,项欢想。
庄曜恒十二岁那年,村里的神婆说他要难得糊涂。
当时神婆已经快九十岁了,话都说不清楚,没人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时隔十余年,项欢开始理解这四个字。
庄曜恒真的很聪明,项欢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哪句话还是哪个瞬间的表情出现了疏漏,让庄曜恒意识到了什么。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挂断电话后就联系派出所,找到了负责调查核实这件事的民警。
他太聪明了啊,他知道了一切。
当庄曜恒打电话来的时候,项欢还在奇怪他这次怎么没有打视频电话。
接通电话后,项欢从没听过庄曜恒这样的语气。
惶惑、迷茫、不解、痛苦,他像风暴中迷失航向的雏燕,只是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呢?”
项欢顷刻间明白他都知道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也想问,为什么呢。
明明已经等了十三年,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如愿。
这一天,下在庄曜恒世界里的雨,也将项欢淋湿。
项欢问庄曜恒:“你现在需要我吗?我去找你好吗?”
“不要。”庄曜恒回答得很快,他好像被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只困在自己的思维中。他说:“我想见你,项欢,我想见到你。”
“好,我去找你。”
“不要,你不要来,项欢,你别来。”
“那我怎么见到你呢,庄曜恒。”项欢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
“我去找你。”
项欢想制止庄曜恒,她觉得他现在应该好好休息,等她去到他身边。
可庄曜恒没有给她说话的时间,他喊了她一声“项欢,你。”
“什么?”项欢等他继续说下去,只是她没有等到,庄曜恒挂断了电话。
庄曜恒从来到玉梨村后开始写日记,他用的是当年他的亲生父亲送他的笔记本。
他并不经常写,所以即便十几年过去了,那一本笔记本还没有写完。
家里人都知道那是他的日记本,庄曜恒也从来不会把日记本藏起来,它就在他的书桌上。
不会有人去翻看他的日记,这不是一个好的大人会做的事。
很多次项欢在庄曜恒房间时都会忍不住盯着封皮看,她好奇庄曜恒会把什么事情写进日记里。
不过她也没有翻开过,她忍住了。
庄曜恒上大学后,日记本和他一起去了哈尔滨,项欢也就没再见过这本日记。她还想过,以庄曜恒写日记的频率,大概写到他博士毕业都写不完。
在庄曜恒的人生规划里,他会读博。
他的规划不能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