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梨往事》桐泠

6、第 6 章 “May

　　秦曼问他：“我不好吗？十年前你都愿意和我订婚，为什么现在不可以？”
　　庄连叙喝了口咖啡，浓郁的香味在口腔里跑了一圈，他才开口。
　　小曼，人和人的缘分是有时间节点的。十年前我愿意和你订婚，那是真心的。我们最后没走到一起，也是天意。
　　就算没有那头牛，也会有别的事把我们分开。
　　我们的缘分，早在十年前就断了。
　　就像这杯咖啡，它再也回不到咖啡豆的样子。我们断掉的缘分，也不能再续上了。

　　秦曼又问：“是不能和我？还是所有人都不能？”
　　“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念头是什么吗？”庄连叙问秦曼。
　　秦曼有些难过：“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庄连叙说：“是我的孩子。”

　　他说，我儿子十五岁了，这些天你也见过他，都快比我高了，我看他还能再长至少五公分。你没见过他刚来时的样子，还不到我胸口呢。时间过得多快啊，在孩子的身上体现得就更明显了。
　　你都不知道他有多懂事，我原先总担心他太懂事，在外面容易被欺负。
　　其实他可通透可有主见啦，还很有做生意的头脑呢。不光能算清囤货的盈亏，还会和生意上有往来的人打交道，说话做事都很有章法呢。

　　我就想着陪我儿子好好长大，看着他上大学，工作，结婚，我还得给他做饭带孩子呢。你不知道，我儿子嘴可叼了，他刚到家那阵光为着吃饭的事可为难死我了。
　　还有欢欢，你知道她是项扬的孩子。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女儿。
　　她将来要是不想结婚，我也能养得起她。她要是想谈婚论嫁，我得替项扬看顾好她，不能让男方家觉得她没爸撑腰就看轻她。

　　庄连叙最后说，小曼，我只是你的一个执念，你的人生还有大好年华。和你很美的未来相比，一个庄连叙就微不足道了。
　　一念放下，天地自宽。小曼，向前看吧。

　　秦曼三度北上，在她走之前又来到了庄连叙家。
　　她说没别的意思，只是道别。
　　彼时庄连叙正和两个孩子做琥珀，他们已经做好很多了。

　　因为项欢看到花落花枯萎就会难过，尤其是篱笆架上的蔷薇花。
　　那是爸爸给妈妈种的花，她想它永不枯萎。
　　庄曜恒对她说，那我们就让蔷薇花永远鲜艳。

　　于是两个人就会把掉落的花收集起来，做成琥珀。以另一种方式，给花明媚的永生。
　　他们收集了很多花，不只是蔷薇，还有楸树花、梨花、山玉兰，以及玉梨河两岸遍布的紫花地丁。

　　庄连叙把他刚做好一枚琥珀送给了秦曼，秦曼垂眼看着这枚琥珀，然后伸手接过。
　　“我能抱你一下吗？”
　　“当然，我太荣幸了。”

　　秦曼走了，毫不犹豫，毫不拖泥带水。直到车子在村子的尽头转弯，驶向更宽广的道路，她也没有回头。
　　而她身后，山间晨雾彻底散去，太阳悬于山巅之上，把大地照得透亮。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冬天厚重坚硬的大地穿了两回红衣后，庄曜恒升入高三，项欢也成为了一名高中生。
　　与琥珀数量一同变多的，还有少女的心事。

　　两年前庄曜恒凭着出色的中考成绩顺利进入市重点高中，项欢在县初中。在此之前她每天都能见到庄曜恒，在此之后每天变成了两个星期。

　　项欢开始明白成长的涵义，成长意味着独立，意味着分离。
　　她意识到她们一家四口一起吃饭的次数会越来越少，从按天算，到按周、按月、按季、按年。
　　事实上她和庄连叙很早之前就不在一张床上睡午觉了，因为他们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她明白这是人生必然的走向，她只是难过。

　　项欢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如愿考上了庄曜恒所在的高中。
　　她觉得自己好像没办法真的长大，她不愿意离开她的家人，她总希望自己能在家人在的地方。在玉梨村有妈妈和叔叔，还有庄曜恒。
　　但庄曜恒不会一直在玉梨村，她也不会，她只是希望他们能离得不要太远。

　　项欢知道高三的课业很繁重，人的压力也很大。
　　她知道庄曜恒的目标院校是哪所，她知道这并不容易。所以她很少会去找庄曜恒，她不想去打扰他。
　　事实上，能在同一片云彩之下，就已经够让她快乐了。

　　不过庄曜恒经常会来找她，在食堂吃饭时会坐在她对面，把她不喜欢的饭菜夹到自己碗里，把他有的、也是她喜欢的夹给她。
　　他会在天气有降温预兆前告诉她要加衣，要落雨前给她送伞，周末时等她一起回家，在她出教室门的时候就会伸手接过她的书包。

　　老师和同学们都知道他们是兄妹，所以没人说些什么。偶尔会有项欢的同学带着些羡慕语气对项欢说有这样的哥哥真好，她也想要。
　　项欢很开心，她知道庄曜恒真的是太好太好了。

　　在临近放寒假的前一天，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雪。
　　没人相信，毕竟实在失望过太多次。
　　但不知道哪路神仙做法成功，晚上八点两刻，昏黑的夜里真的开始落起雪来。

　　这真是好大的惊喜，原本还在上晚自习学生们顷刻欢呼起来，在即将放假的喜悦氛围加持下，很多人开始聚在窗边看雪。一些胆大的人甚至走出教室，走到走廊，走下楼，走去雪地里。

　　此时老师们很包容，他们并没有制止，只是说要注意安全。
　　人生不得长少年，不要浪费这好光景。

　　项欢也随着人流走出门外，不过她没有径直下楼去，而是穿过人群，沿着长长的走廊一路小跑到对面高三教学楼。
　　当她气喘吁吁地来到庄曜恒的教室门前，就看到庄曜恒支着下巴看着门口的方向。当看到她时，他扬唇笑了。

　　高三毕业班毕竟和高一不同，大部分人都没有出去，仍在座位上学习。
　　项欢有些踟躇，她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就想要走。
　　庄曜恒站了起来，他看着项欢，走到她面前。
　　“走吧。”
　　“啊？”
　　“不是要和我去看雪吗。”
　　“是…可是你…”
　　“项欢，我邀请你看雪，好吗？”

　　他们去了学校的念湖，湖不大，是人工湖，不过很美。
　　薄雪浅浅铺在湖面，覆上一层黯淡灯光，像在雪里撒了一把碎金。
　　项欢和庄曜恒漫步在小路上，路面也覆了薄薄的雪，走在上面可以听到细微的踏雪声。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与周围的喧闹声比起来，他们有点太过安静了。

　　项欢走了神，直到碰到眼前的大槐树，她才回过神来。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项欢回头——
　　纷纷扬扬的落雪间，是庄曜恒在对她笑。

　　高考结束后，庄曜恒收到了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对星辰大海的探索欲望或许根植于幼时透过母亲眼里看到的无数颗闪耀的星星，或许是在爷爷肩上看到的天尽头，亦或许是庄连叙带他去爬玉梨山时触碰到的清寒月光。

　　庄曜恒去读大学了，他在国家的北境。
　　同一片蓝天下，哈尔滨的日出总要比玉梨村早一个多小时。当玉梨村的山还浸在暗色里，远方北国的日光已经漫过地平线。

　　日出日落，日落日出，天黑又天明。
　　项欢继续修习名为成长的课题，在送走两届高三生后，她自己也成了高三生。

　　某个夏光倾城的早晨，项欢望着头顶一串串的白色槐花，忽然反应过来还有一个半月她就要高考了，庄曜恒邀请她看雪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了。

　　庄曜恒大一开学那天，他们一家人一起送他去哈尔滨。等到他们三人要回来的时候，妈妈和叔叔都哭了，项欢却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可在分别的那一刻，她却不想哭，她不想眼泪模糊庄曜恒的样子。

　　项欢本以为她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不适应期，她以为自己会非常频繁地想起庄曜恒。
　　想他能不能适应北方的气候，想他能不能吃得惯那边的饭菜，想他在做什么，想他有没有在想他们。
　　可是她没有。
　　她好像一下就适应了庄曜恒远离家乡的日子，她并不经常想起他，只在槐花落进她发间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看雪的夜。

　　在项欢高考前一天的晚上，庄曜恒给她打电话，他并没有说诸如“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别紧张”之类的话，而是问她：“Is Xiang Huan happy today？”
　　项欢一下笑出了声，她回答：“Of course.”
　　两人都笑了，没人再说话，气氛变得静谧。

　　项欢听着手机那头庄曜恒清浅的呼吸声，心想他是要挂电话了吗。
　　下一秒听筒里传来庄曜恒的声音，远隔山海，却近在耳边：“May Xiang Huan be happy fore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