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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个被牛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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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欢没有见过她的爸爸,妈妈也很少提起爸爸。
爸爸生前留下的相片很少,都被妈妈保存起来了。她不常打开看,项欢看到的机会就更好了。
项欢三岁开始学画画,她靠着对相片的模糊记忆,以及妈妈和其他人对爸爸的形容,用画笔画出她心中爸爸的样子。
画被妈妈看到了,她看了很久,转头把项欢抱在怀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妈妈过了很久才把项欢松开,起身去了房间。
项欢发现自己肩头的衣服上有一块被洇湿了,她抬头看天。
晴空万里,没有下雨。
妈妈给了项欢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爸爸妈妈,背景是天安门的毛主席像。
她的爸爸高大英俊,她的妈妈温婉清丽。爸爸揽住妈妈的腰,他们都在笑,看起来很幸福。
妈妈的肚子鼓鼓的,原来是她在里面。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唯一一张合照,在项欢三岁的时候,妈妈把这张照片给了她。
项欢有一个藏在心里的秘密,好多时候她很想管庄连叙叫爸爸。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趴在庄连叙宽厚肩膀上带给她的安全感,那是除妈妈的怀抱外第二个安心之所。
只是从她记事起,就没有在家里见过庄连叙。
她知道她的爸爸叫项扬,他是个顶好顶好的人,任何人都不会代替爸爸在她心里的位置。
可是爸爸不在她身边,她很羡慕幼儿园里的同学,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父母会去外地打工,但每年都有回来的时候。
她也想和他们一样,妈妈爸爸和孩子坐在一起吃饭,她给他们讲今天幼儿园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又学到了什么知识。
庄曜恒的到来让她实现了这个愿望,妈妈说庄曜恒有心理创伤,她对这个从没听过的深奥词汇一知半解,妈妈说要让他有安全感。
项欢知道什么是安全感,她说不出来,但她就是知道。
有什么比一个幸福安稳的完整家庭更能给孩子安全感的呢?所以,他们开始了特殊的“一家四口”生活。
高琳和庄连叙承担着身为父母的责任,去给予孩子充沛的爱与情感,而他们并不必是夫妻。
曾经被风卷来的流言也被风吹走,项扬走了五年,高琳不仅没离开小山村回南京,反而一个人边带孩子边教书。
那些本质上善良淳朴的人真心希望她不要再苦,这两年有人陆续劝高琳要往前看,有位老师对她说且将新火煮新茶。
高琳却说,我只有一杯茶。而且,我一直在向前走啊。
没人能劝动高琳,毕竟她是一个被驴踢过的人。
项欢期待每一个太阳升起的日子。
清晨,庄连叙会开着他那辆重新上了一边漆的二手小货车来接她,然后将庄曜恒和她分别送去玉梨小学和镇上的幼儿园。
在高琳的指导下,庄连叙学会了做庄曜恒的家乡菜。
高琳和庄曜恒是同一个省份人,只是一南一北,高琳的奶奶和庄曜恒是同一个城市的,她是对高琳最好的人,她会给孙女做自己的家乡菜,也会教她怎么做饭。
奶奶说,学做饭不是为了要做给别人吃,而是为了自己能随时吃上热乎饭。
庄连叙要照看废品生意,所以中午他会把两个孩子接到收购站,就近给他们做饭。
吃完饭后,庄曜恒和项欢就在里间的床上睡午觉。
一开始庄曜恒睡不着,总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屋顶。
项欢说,我给你讲故事吧。
一个还没拿下幼儿园文凭的小孩要给一个二年级小学生讲故事,这提议显然太幼稚。
但两位当事人都不觉得,庄曜恒对项欢说,谢谢你。
项欢每天都给庄曜恒讲故事,讲的是高琳给她讲的那些故事。有时候想不起来故事情节,她就现编,编到哪是哪。
经常是庄曜恒听得都有点困意了,却被很雷霆的故事走向勾起了好奇心,人又不困了。
但项欢不知道,往往这时她已经把自己给讲睡着了。
项欢就读的幼儿园离收购站不算远,放学时间比庄曜恒早半个小时。庄连叙先接她,然后再回去接庄曜恒。
高年级放学比低年级要再晚半个小时,高琳还没有下班。
庄连叙会把两个小孩都带回自己家,他做饭,庄曜恒做作业。
项欢还没有作业,她就坐在庄曜恒身边画画,她喜欢把一天中发生的有意思的事画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庄曜恒放下手中的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画上的人。
“你是在画我们吗?画得真像。”
他说,你能帮我画爷爷奶奶吗?项欢。
庄曜恒害怕自己会忘了爷爷奶奶的样子。
庄曜恒没有爷爷奶奶的相片,项欢更没见过两位老人长什么样子。
他就用语言跟项欢描摹,项欢按照他的描述再加上自己的想象在纸上画画。
画出来就给庄曜恒看,他会说哪个地方不一样,她就再改。
但无论怎么改,庄曜恒总觉得画上的人让他陌生。
他知道,他开始遗忘。
篱上蔷薇一年盛一年,项欢进入玉梨小学,成了一名小学生。
这是一段悠长且平静的时光,一日三餐,四季轮回。
她和庄曜恒一起学习,一起长大。
不知道从哪天起,庄曜恒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一夜无梦。他不再担心醒来看不到庄连叙,他知道爸爸不会松开他的手。
项欢的画画得越来越好,她还是会给庄曜恒画爷爷奶奶。但每次画都会有些不一样,庄曜恒说,这是他想象中爷爷奶奶现在的样子。
早在庄曜恒读三年级、项欢读一年级时,辅导两人功课的职责就完全交给了高琳,因为两个小孩要学英语了。
进入三年级,英语就是必修课,可是学校只有一名英语特岗教师,师资力量匮乏。高琳虽然是教数学的,但英语也不错。
每天放学回来吃过饭做完功课后,她都会给庄曜恒补习英语,项欢也很感兴趣地跟在一边旁听。
她学会的第一句英语是“How are you?”
而庄曜恒和项欢的第一句英语对话是:“Is Xiang Huan happy today?”
庄曜恒十三四岁的时候,少年的身量翠竹一样拔得很高。喉结在瓷白的颈间凸显,声线变得沉且微哑。
尤其当他清早初醒时,站在院子里的楸树下刷牙,看到项欢进来,说:“你来了,欢欢。”
低哑的声线沾着山间薄凉的雾气,项欢站定在原地,恍然感觉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她眨眨眼睛,低头在垂落的发尾间看到一朵粉紫色风铃。
原来是头顶的楸树花落了下来。
庄耀恒读高一那年,庄连叙三十六岁,四舍五入正是一枝花的年龄。
十年前那位被牛撅飞的姑娘再度出现,当年她以为天意阻拦,遂北上远离伤心地,但心中对庄连叙依旧念念不忘。
中间她也回来过,家人说他有孩子了,她不信,可直到亲耳听见一个小男孩叫他爸爸,他还笑着答应了。
我的心上人当了爹,这个认知让她看破红尘,恨不得当场出家,因舍不得一头秀发只能作罢。从那以后,她继续北上,再没回伤心地。
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些年,她见谁都觉得不如庄连叙,谁都不能让她有结婚的心思。
但或许她与他红线未断,就在前天,家人与她通话时无意间说漏了嘴,她才知道孩子是他收养的,他压根就没结婚。
难道苍天真的有眼,不愿有情人不成眷属?
所以,她回来了。这次,她要与他再续前缘,弥补十年前的缺憾。
她打听过了,他家附近没人养牛。
庄连叙没想到,那大黄牛一脚的后劲能持续到今天。
继高琳追求项扬之后,玉梨村的村民们时隔多年再次见证了女追男的毅力和魄力。
如果说高琳是水,那这位名为秦曼的女士就是一团火,热烈,热情,炽热。
庄曜恒觉得,他们家的房子就要被烧着了。
对于秦女士追求庄连叙一事,庄曜恒没有什么反应。刚当庄连叙的儿子时,他确实想过爸爸有一天会不会结婚,也想过爸爸结婚后自己会怎么样。
不过后来庄曜恒意识到不仅爸爸没有这个想法,村里和镇上的人也没有要给爸爸介绍对象的意思,他渐渐也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而经过这些年的相处,庄曜恒可以很确定庄连叙对他的父爱。他也爱庄连叙,如果能多一个人一起爱爸爸,那有什么不好呢。
所以每次秦曼来找庄连叙时,如果他也在,他就会自觉地把空间留给两人,自己去看顾收购站。
在又一次被堵在家门口时,庄连叙笑着叹了口气,说:“小曼,我们时尚一次,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庄连叙开车带秦曼去了县里一家新开的咖啡店,秦曼点了自己喜欢的口味,庄连叙也点了一杯,又看好口味买了三杯,请店员打包好,他要带回去。
秦曼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庄连叙会喜欢上喝咖啡,十年前她跟他提过,他说在外地喝过一次,那苦味他真是受不了。
庄连叙笑了,说是孩子爱喝,他跟着喝也习惯了。还别说,真挺提神的。
秦曼说要搁十年前,真想不出你当爸爸带孩子的样子。
庄连叙说别说你了,我自己都想不到。
秦曼看着庄连叙。这十年间时代发展得太快了,时移世易,时过境迁,而她眼中爱慕的目光仍如旧年。
岁月厚待她爱的男人,他还和她二十四岁时一样好看。
秦曼仔细看他,越看却越心凉。
庄连叙变了,曾经遮住眼的时兴发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剪成了利落短寸,露出他挺括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当年让她着迷的潇洒不羁个性如今被时间浸润成温和包容的气质,像无边的海洋一样。
秦曼知道,这些变化都不是因为她,她错过的又何止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