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梨往事》桐泠

4、第 4 章 项欢在自己

　　再次见到项扬是三年后，时间进入二十一世纪，高琳响应中国青年志愿者扶贫接力计划，从东到西跨越两千公里来到一座名为玉梨村的山村支教。
　　这里白天缺水，晚上停电。最常吃的是玉米饭、土豆和红薯。住的房子是黑瓦土墙，粗重的木梁撑起瘦弱的屋顶。
　　村里还没有通自来水，吃水用水靠一口老井和玉梨河。

　　村里人对他们这些来支教的志愿者很好，每天都会安排村民早早挑好水。
　　高琳就是在这样的契机下与项扬不期重逢。

　　这次是她先开口——
　　“蔷薇花开了，你看见吗？”

　　“哎，高老师想要和咱们村的项扬交个朋友，你听说了吗？”
　　“当然！现在谁还不知道。”
　　“哎哟，这女娃咋想的？长得漂亮又有文化，还是从洋气大城市来的，咋能看上咱这山沟沟里的人嘛？”
　　“还别说，单凭长相，两人还真是般配。项扬这孩子也是咱们从小看到大，人品也是没的说。可是其他方面，两人就差得太远咯。”
　　“唉，实在不行让村里的神婆给高老师叫叫魂吧。”

　　村里处处都有情报站，高琳正在追求项扬的事不过两天都传遍整个玉梨村，人人都惊掉了眼镜，没戴眼镜的也惊掉了下巴。
　　高琳很开心，关于她喜欢项扬这件事，全中国全世界都可以知道。

　　要说最震惊的，还得是和高琳一起来支教的同学们。
　　认识高琳这么长时间，谁也没看出如此文静内敛的人居然能为一个男生这么上头。
　　她们认为高琳现在的状态就是喝了假酒，一时沉于美色，等到酒醒了，人也就恢复理智了。
　　如果不是喝了假酒，那就是失魂了，不然无法解释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现截然不同的人格。

　　村里有人找到项扬，劝他带高老师去神婆那里给看看，看能不能把魂叫回来，实在不行撒两把糯米呢。

　　项扬默然，他坐在房门口看了一夜的月亮。
　　真美的月亮，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项扬只是看，却不敢伸出手，这样还能骗自己月亮与他近在咫尺。

　　第二天鸡叫一声，项扬带着满身的露水气去挑水。
　　等他到了高琳的住处，她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她笑脸盈盈，纯白清澈。昨夜的月亮正在项扬眼前。

　　“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也觉得我应该去看神婆？”
　　这些天，已经有很多人劝高琳去看看，要么相信医学，要么相信神学。
　　项扬轻轻摇头：“我知道你很清醒。”
　　可是高琳，如果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人清醒，那就可以在一起。

　　山里的野蔷薇花期要比地处平原的南京蔷薇来得晚一些，那边已尽尾声，这边正在盛放。
　　高琳每天都会给项扬送一把蔷薇花，白的，粉的，红的，开得轰轰烈烈。
　　这真是开了大家的眼，从来只见过男生给女生送花。
　　大城市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干的事也洋气。
　　这么看来，勾魂的说不定是洋小鬼，那撒糯米这种太中的法子是不中了。

　　距离支教结束还有两天，高琳又一次堵住项扬。
　　她捧着一簇蔷薇花，睫毛上还沾着清晨的雾气。
　　“明天我还会给你送一捧蔷薇，后天我就要走了。什么时候我能戴上蔷薇花冠啊，项扬。”

　　项扬望进高琳的眼睛，良久后，他把花和人一起揽进了怀里。

　　“不要再来了。”
　　高琳愣住了，这是他们两人的第一个拥抱，她以为是确定关系的开始，在他那里原来是告别。
　　去你的吧，高琳心想，我都给你我的爱情了，你还想控制我的腿？

　　她有些生气，想把项扬推开，他却不松手。
　　“我和你讲讲我吧，高琳。”

　　项扬的二十一年人生乏善可陈，只有两段时光可以被冠以幸福二字。
　　第二段被他隐去了，所以此时的高琳只知道一段——他的童年。
　　父母故去后的漂泊岁月被他三言两语带过，他十四岁离开家乡，在南京生活了五年。离开南京后去了上海，期间只有父母动坟的时候回过玉梨村一次。
　　直到今年年初彻底还清了家里的欠款，他才终于可以停下来。

　　项扬讲得很快，手中的蔷薇花冠还没编好，他的故事就讲完了。
　　两人一时无言，高琳盯着项扬垂下的眼睫，问他：“这是你的回答吗？”
　　项扬看她，平静眼眸里隐隐有挣扎的苦涩：“是的。”

　　我吃过生活的苦，所以不愿意你会受到一点的苦。
　　高琳笑了，她说：“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连生命都不被父母在乎的人，是幸福的呢？”

　　高琳说，项扬，你知道我是清醒的。如果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时我的样子，如果你还记得那晚下大雨时我的窘迫。你就应该意识到，你带给我的一直是美好更多。
　　高琳说，我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我会失去什么，但我知道我得到了什么。
　　高琳说，项扬，不要怕，让我给你幸福，也请你给我幸福。

　　花冠编好了，高琳从项扬手中拿过它戴在了自己的头上。虽然迟了三年，但好在没错过花期。
　　她笑了，问：“好看吗？”
　　项扬也笑：“很好看。”

　　高琳和项扬在一起了，这件事没惊掉任何人的眼镜和下巴。
　　“这是哪家的驴，力道真是够大喔。”
　　大家不再认为高琳是失了魂，因为她肉眼可见地愈发明媚，愈发有生命力。
　　只是他们依旧无法理解，凤凰为啥愿意落在山窝窝里，想来想去，只能归因于高琳的脑子被驴踢了。

　　大学毕业后，高琳再度回到了她支教过的玉梨小学。
　　人人都以为她为爱情疯了头，放弃进入南京一中教学的机会，反而去大山里当老师。
　　但实情恰好相反，不是高琳跟着项扬去大山，而是项扬跟着高琳从南京回了玉梨村。

　　高琳忘不掉支教结束那天孩子们隔着车窗扑簌簌落泪的眼睛，忘不掉老校长对她们说，大山的孩子太渴望也太需要好的教育了。
　　所以她回来了。

　　高琳成为了玉梨小学的一名正式老师，玉梨小学是一所联村完小，有七位老师。高琳负责高年级数学，同时兼上思想品德和美术。
　　项扬用积攒下的钱在老房子的地基上盖起一栋二层砖混小楼，他挖来许多丛野蔷薇幼苗，沿着四周崭新的竹篱笆一一栽种下去。
　　项扬盘下了镇里一块场地，和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干起了废品回收的生意。
　　他俩脑子好，又都在外面闯荡过，能吃苦、懂行情、通门道，慢慢把站点经营成了全镇规模最大的废品回收站。

　　山间风雨大，日日复日日。
　　原本细弱的藤蔓爬满整圈竹篱笆，绽出了密密匝匝的蔷薇花，泼泼洒洒，生机盎然。
　　高琳怀孕已经八个月了，他们说好如果是男孩就叫他项屹，如果是女孩就叫项欢。

　　项欢一生中有两件事让她遗憾，第一件，是父亲没有看到她的出生。

　　项扬出事的那天晴空万里，高琳正在院子里纳凉。清风徐来，日影浮动，花香盈在鼻尖，她就要睡着了。
　　一个邻居匆匆跑到她家，大门轰隆一声响，将高琳彻底惊醒。

　　“不好了高老师，你家项扬要不行了！”

　　高琳的黄金年代就此终结。

　　庄连叙给高琳打了电话，和她说了自己的请求。
　　高琳没有犹豫，说：“你带那孩子来我家吧。”
　　“好。”

　　时隔三年，庄连叙再次踏进高琳和项扬的家。
　　当年高琳来支教的第一天，庄连叙就见到了她。

　　庄连叙没想到一见钟情这件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庄连叙认为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对高琳的感觉是不准确的。
　　高琳满足庄连叙对女性的一切美好想象，他真的喜欢她，却并不亵渎她。
　　她像恋人，像姐姐，像母亲。
　　他开始后悔自己读的书太少，以至于无法找一个准确的词汇来描述这种复杂情感。

　　庄连叙没想到高琳居然喜欢自己的好兄弟项扬，他失望吗，好像有，也好像没有。
　　但当知道他们在一起时，脱口而出的祝福是发自内心的。

　　他不叫高琳嫂子，而是叫姐姐。
　　他和项扬一起经营废品站，忙完就跟着项扬去他家蹭饭。项扬做饭，他帮着洗菜洗碗，等高琳下班回来就一起吃饭。
　　那是一段堪称幸福的日子，哥哥、姐姐和他，在时隔很多年后，他终于又一次被家庭的温馨包围。

　　项扬空闲时就会看书学习，庄连叙偶尔也会拿过书来看上几眼。
　　看过的内容大部分都忘了，有两句诗倒是记住了。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摸着下巴跟一旁的项扬感叹，要不说白居易是大诗人呢，写的诗就是有文采。

　　没过多久项扬为救一个孩子，自己被坍塌的废钢材砸中不治身故。
　　此后庄连叙再想起这两句诗，只觉字字诛心，其中百般滋味难以言说。

　　项扬走后，庄连叙一个人撑起收购站。他还是按照之前两人定下的分钱规矩，按时把钱交给高琳。
　　高琳拒绝了，现在辛苦活都是庄连叙一个人干，钱也该他自己拿。
　　庄连叙却说这是和扬哥定好的，就没有变的道理。

　　高琳要工作、要带孩子，庄连叙承担了这个家里的体力活，挑水、修物件、半夜开车带着高琳和发高烧至惊厥的项欢去医院……
　　时间久了，一些落在他们身上的眼神开始变了色。
　　再清白的关系也经不起口口相传的磋磨，庄连叙最初没往心里去，还没听说过弟弟要和姐姐避嫌的。
　　他问心无愧，也不在乎别人说些什么。

　　再一次去给高琳送钱的时候，她就在大门口等他。
　　有些流言在男人身上就是一片落叶，拂去就是。对女人而言却是一座大山，搬也搬不动。

　　风转了两圈后，庄连叙离开了。
　　从此，他再没有进过项扬家的门。两人若有事要说，要么在学校，要么在收购站。总之，都是在不止他们两人的地方。

　　2010年夏至，项欢在自己的家里见到了庄曜恒。在她即将五岁的时候，庄曜恒跨越南北和东西，成为了她的家人。

　　在此之前，项欢在小卖部、收购站以及叔叔家里都见过庄曜恒。
　　他长得好好看，看见他自己就会开心，她想天天见到他。
　　是爸爸听到她的许愿了吗，从那天起，她真的每天都能见到他。

　　自此，庄曜恒开始了和项欢一起长大的日子。
　　项欢开启了属于她的黄金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