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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高琳遇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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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庄连叙也遇到了育儿难题。
头一件事就是吃。以前没孩子的时候,随便做点、去街边小店吃点,再不济去他表大爷家蹭点,怎么都能对付过去。
现在有孩子了,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再这么随便了。
而且他这半道儿子是沿海省份人,家里条件估计比他们这西南小山村高出八个玉梨山,在吃上还挺讲究,口味呢也和他们不大一样。
庄连叙一开始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庄曜恒实在懂事得很,从不挑剔他爸的厨艺,不管做出的成品咋样,都一言不发埋头苦吃。
庄连叙还以为自己遇到了人生知己,美滋滋想着终于有人能品味出他做饭的独特味道。
后来发现不对劲啊,他那白净清秀唇红齿白的儿子怎么看起来小脸有几分蜡黄?跟个失了水分的皱巴苹果一样。
庄连叙的表大妈撸起袖子像拔鸡毛一样薅了一把他的头发,所幸表大妈中午那顿饭少吃了三个洋芋,才保住庄连叙刚剪的、听说是在北上广都流行的时髦发型。
“你这臭小子,是不是不给你儿子吃饭!”
这可真是冤枉了庄连叙,不说别的,他自己以前洗菜淘米只过一遍水,现在都过三遍,手指头都泡出褶皱了。
经过认真观察庄曜恒吃饭的状态,庄连叙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让他犯了难,要学习做好吃的饭难,要做符合儿子口味的好吃的饭更难。
庄连叙遇到的育儿难题还不仅限于吃,另一个让他头疼的事是睡。
庄曜恒很乖,到家后不吵不闹不调皮,庄连叙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庄连叙认为早睡乃是人生能长寿的一大真谛,因此初为人父的他很有责任心地给庄曜恒排了作息表。
庄曜恒真是听话懂事,每天都按时洗漱,到点就准时上床,完全不需要庄连叙提醒。
然而没几天,庄连叙就发现自己这儿子的眼窝下怎么白里透着灰,灰里透着青。
他大惊,以为是儿子被人揍了,又心疼又生气,当即就要带着庄曜恒去诊所,然后再去学校找罪魁祸首。
庄曜恒慌忙拉住他爸,说没人揍他,自己只是没睡好。
庄连叙很是意外,耐心询问下才知道庄曜恒晚上几乎不睡觉。
他不敢睡。
只要他在黑夜里闭上眼,就会想起舅舅把他从睡梦里喊醒,然后将他带到车上。车子就这么开呀开,车轱辘转呀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就这样一路远离家乡,再也回不了头。
被至亲丢弃的事实在庄曜恒心底覆上一层厚重的阴影,像山一样压住他。他太小了,根本没有搬动这山的力量。
他很怕,他怕庄连叙也会不要他,他怕再一次被丢弃。就像路边随便一株蒲公英,谁知道风会把他卷到哪里去。
庄连叙又一次良久无言,他轻轻抚上庄曜恒的脑袋,说:“爸爸在哪你在哪,我们父子不会分开的。”
为了能让庄曜恒安心睡觉,庄连叙买了个折叠床放在儿子房间,他晚上就睡在折叠床上,父子俩相互陪伴。
这个方法不能说不奏效,起码庄曜恒在晚上敢合上眼了。但却也带来另一个严重后果,庄曜恒对声音更敏感了。
庄连叙仅是在床上翻个身,庄曜恒都会被惊醒。倘若庄连叙要出去起夜,庄曜恒更是会惊慌无措。
他眼睁睁看着爸爸出门的背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慢慢地蓄满泪水。如果庄连叙稍微耽搁一会,庄曜恒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地发抖。
如此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庄连叙知道庄曜恒是受了心理创伤,所以不厌其烦地向小孩作出永不分开的承诺。
他夜夜在床边守着庄曜恒,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给小孩讲故事、唱童谣。
他起初有些难为情,十分生涩地做这些从未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然而当他看到庄曜恒恬静的睡容,一种名为父爱的幸福感如同普照的阳光充盈了他的全身心。
可这却也导致庄曜恒对庄连叙的依赖与日俱增,他更加不能在夜里离开庄连叙,哪怕一秒都不行。
庄曜恒在吃饭上需要得到精心照料,在心理上更需要得到健康的慰藉与引导。
只是这些庄连叙自己小时候都没有得到过,他如同初学者一般步步摸索,却也是走得磕磕绊绊。
在庄曜恒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来气时,庄连叙决定去找一个人。除了这个人,他想不到在玉梨村还有谁可以帮他。
这个人叫高琳。
关于高琳,值得某某花很多笔墨来写。
高琳是个奇女子。
汀峰镇凡是认识高琳的都这么说,这是场面话。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这是高情商说法。实际上,他们对高琳的评价很一致。
“高琳这女娃,脑子怕不是叫驴踢了嗦。”
高琳是南京人,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可在中产之列。家里父母双全,有一弟弟。按理说父母都是高知,理应思想进步,崇尚平等。
但很可惜,高琳的父母爱儿子如同心肝珍宝,看女儿如同路边杂草。
高琳心地善良,热爱生活,与人为善。在那样的家庭长大,她形成了讨好型人格。人人都认为她没脾气,人人也喜欢她没脾气。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高琳在十六岁遇到了项扬,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生,张扬恣意,洒脱无惧,嘴角总是噙着一抹笑。
她第一次见他时,他就站在热烈盛大的阳光里,笑得清澈干净。
像陵园路的一株青翠梧桐。
只那一眼,高琳就明白了什么叫一见钟情。
项扬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告诉高琳她应该学会主宰自己的喜怒哀乐,如果她不想,那就可以不笑。
他说她不是杂草,如果她想,她可以是花,是树,是阳光雨露。没有谁可以定义她,除了她自己。
高三上学期时邻班一个女生突然消失,两周后被人从废弃体材室的隔板夹层里发现了她赤裸残缺的尸身,可限于当时技侦的不发达,凶手一直未能找到。
女孩子的家长们如惊弓之鸟,一个个对自己的女儿早接晚送。高琳的父母顾着感冒发烧的儿子,无法分出几分关心给女儿。
彼时十七岁的高琳还未生出对抗一切困难的勇气,她还不够勇敢,她很害怕。
她早就知道父母家庭不能成为她的依靠,却不想他们会无视她到这种地步,连她的安危都可以不顾。
唯一与高琳同路的同学也有父母来接,她看着坐在母亲自行车后座笑得一脸灿烂的女孩,既羡慕也痛苦。
雨就这么不打招呼地落了下来,深秋的雨很凉很冷,像淬了寒气一样。高琳没带伞,雨很快浸湿她全身,雨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的发丝不停下坠。
高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周围人很多都没带伞,大家作四散状,校门口很快就变得空旷。
黑云迫近,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在更大的风雨即将来临的时刻,高琳眼睁睁看着项扬破开雨幕,出现在她面前。
“不怕,我送你。”在轰隆隆炸开的惊雷中,高琳听到了项扬的声音。
从那天起,回家的路上,高琳不再是一个人。
高琳的家距离学校1.8公里,平时她来回都是骑自行车。但为了尽可能拉长和项扬在一起的时间,她选择走路上下学。
大多数时候项扬并不会和高琳并肩走,每次她回头,他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距离。
这段日子是高琳生命里的黄金时刻,她和项扬穿过街巷,穿过隧道,在天光亮起时,在晚霞极尽绚烂后,她与他朝暮同往。
他们很少说话,项扬的脚步声很轻,在交织的各色声响中,高琳并不能听出项扬的脚步。但当风把花香盈进她的鼻尖,她知道,项扬在靠近。
下一秒,她的头上就被戴上了一顶花冠。
是项扬亲手编做的花冠。
高琳会戴上什么样的花冠,取决于应时开什么花,盛什么叶。风把飘摇的花叶卷离枝头,项扬让它们重新盛开在高琳的发间。
十一月是银杏叶冠,十二月是茶梅,一月二月是腊梅,三月是海棠,四月是紫藤,五月是槐花,六月是石榴花。
石榴花开过,高考就要来了。
1998年的高考还是在七月,项扬告诉高琳,他们每日都经过的青砖老围墙上的野蔷薇花开得迟.
等到高考结束,她就可以戴上蔷薇花冠了。
高考结束的翌日,高琳做了她最想做的一件事。
她向项扬告白了。
项扬的反应出乎高琳的种种预想,他似乎很悲伤,连嘴角的笑看起来也似在强撑。
他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要让这一段插曲成为你生命的主旋律。”
他说:“高琳,回家吧,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人生不会因为少了一个项扬而有所不同。”
项扬消失了。
他走后,这世界的一切运转规律照旧,看起来真的没什么不同。
只有高琳知道,她的世界在坍塌重建。
高琳被南京师范大学录取,她开始学会拒绝,学会主宰情绪。
她学会应时生长,学会为自己而活。
所以,她要找到项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