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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庄曜恒依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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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欢跟着警察来到医院,庄曜恒就躺在那里。
房间的窗户很大,外面阳光灿烂,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
小时候他们躺在床上午睡时,如果没玩够,项欢就不想睡觉。
每当这个时候,庄曜恒就会陪她玩,他们玩得最多的游戏就是捉迷藏。
庄曜恒藏,项欢找。
她把被子掀起来,就找到庄曜恒了。
庄曜恒会从床上坐起来,夸她真厉害。
这次,庄曜恒不会再夸她了。
她掀开那层白布,庄曜恒的样子和他熟睡时真像。
庄曜恒睡着了,他不会再醒来了。
项欢牵过庄曜恒的右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真凉啊,他冷吗。
可是庄曜恒,我捂不热你的手。
项欢就这样看着庄曜恒的脸,她想喊他的名字,说不定他会醒呢。
会吗?
说不定呢,试试吧。
“庄曜恒。”
房间里真安静,他没有回应她。
庄曜恒的遗物不多,项欢没用太久时间就整理完了。
她又见到了那本日记,黑色的封皮上贴了一个小小的卡通贴画,是她曾经给他的,白色的纸张因为时间的浸染略显泛黄。
现在,他们都成了褐红色。
项欢确信庄曜恒在要来找她时是清醒的,是保持理智的。他还记得他说的话,等到下次见面把他的日记给她看。
他并没有想到死亡,他或许也没有预见自己的死亡。
那转瞬间靠近的汽车灯光和能把黑夜刺破的鸣笛声,让一切戛然而止。
庄连叙的书包里还有一份礼物和一封信,没被血浸染的三个字是“祝爸爸”。
项欢知道后面的内容是什么,一周后是庄连叙的生日。
看,他真的很清醒,尽管祖父母的离世让他痛苦,但他依旧记得对项欢的承诺,记得爸爸的生日礼物。
项欢想过很多次,庄曜恒死前想的是什么。
她想不出,但她知道一定有庄连叙。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重逢了。
这对父子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死讯,所以庄曜恒不知道,就在他来找项欢那天,庄连叙死在了去看自己儿子的路上。
庄连叙太挂念庄曜恒了,他必须要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才能放心。
项欢想,庄曜恒的人生并非没有甜,他得到了庄连叙身为父亲能够给予的全部的爱。
庄连叙被葬在了玉梨村,这里是他的生养之地,也是他死后归处。
关于庄曜恒葬在哪里,项欢和高琳有不同的想法。
项欢私心想让庄曜恒留在玉梨村,她在这里出生,她在这里遇见庄曜恒,他们一起在这里长大。
这里埋葬着她的祖祖辈辈,埋葬着她的父亲。
百年之后,妈妈和她也会葬在这里。
她想庄曜恒也在这里。
高琳说项欢应该站在庄曜恒的立场想一想,或许他想落叶归根呢。
他的爷爷奶奶生前没等到他,去世后总该要和孙子团圆。
项欢知道妈妈说得有道理,她只是,有一点私心。
所以,她选择直面自己,她早就有答案了。
项欢去了爷爷奶奶的墓前,墓碑上两人的去世日期间隔了十三年。
奶奶去世于庄曜恒被他的舅舅遗弃后的第六天,爷爷去世于庄曜恒重新回到故乡的当日。
项欢把庄曜恒一直带着的玉坠埋在了碑前泥土里,这是爷爷奶奶在他出生时送给他的一匹小马玉坠,马是庄曜恒的属相。
左右两旁紧挨着两位老人的两座墓,分别是他们的女儿和儿子,再往外延伸,项欢就不知道那些碑上的名字是谁了。
没有人在意,这里来来往往太多过客,都是某某。
庄曜恒的舅舅死于七年前,项欢不知道他的死因,也没有探究的欲望。
她在庄曜恒的母亲和爷爷奶奶墓前各取了一抔土带回玉梨村,将它们撒在庄曜恒的骨灰盒上。
项欢想在此后无尽的岁月中,他都能长眠于至亲的怀里。
玉梨村又多了两座坟,一前一后,紧紧挨着。坟边种了一棵楸树,还没吐露新芽。
当年庄连叙对庄曜恒说他们父子两人永远不会分开,原来命运从那时就已写好。
没有谁愿意靠近一座坟,除非里面埋藏了她的思念。
玉梨村没有立碑的风俗,但村里人都知道这两座坟里埋着谁。
项欢时常想,白云苍狗,日月如梭。随着旧人离去,经年过后,记得庄曜恒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恰如流水落花,风中落叶。
或许某天,有人经过这里,会指着这座落满楸树花的坟问:“里面埋着谁?”
该怎样回答呢?
他叫庄曜恒,生于北方,长于玉梨山水间。最后,于此长眠。
项欢又想,如果有人问她是谁,她该说什么呢?
项欢是谁?
于这世间亿万人而言,她是不知姓甚名谁的某某。
于玉梨村的每一个人而言,她是项欢。
是的,我是项欢,我是某某。
我是高琳和项扬的女儿,我是庄曜恒的……
很遗憾,我永远无法得知庄曜恒对我的定义,也无法回答我是庄曜恒的谁。
我曾经以为美好的日子像琥珀里的花,可以永远留住。
可回头再看,我的黄金年代早就结束了。
我以遗书的方式,记录玉梨往事。
此后,这段往事将归于尘土。
写到这里,我想起庄曜恒的日记。
我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那每一页日记都写了什么,在唯一没被血染尽的半页纸上写着两行字——项欢说等我八十岁的时候,她还会给我讲故事。我想她不要食言。
这张纸在日记本的第六页,那大概是我很小的时候说的话。
我已经不记得了。
庄曜恒八十岁的时候,我七十七岁。
想必那个时候我早就白发满头,垂垂老矣。
而时间的彼岸,庄曜恒依然是风华正茂的二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