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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长乐》 中间空掉的 ...
银翼落在云皓城外一处僻静的云台上。浅蓝紧跟着穿出云层,在不远处落下。
卷儿从银翼背上下来,静渊随后落地。一路从白塔回来,她都比平日安静些。刚刚归位的十年还在脑海里缓慢舒展,偶尔只是一座楼、一片云、一阵风,都会忽然牵出许多旧事。
静渊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而他也确实该走了。玄沧军的休沐早就已经结束,这几日,他不过一直拖着没有回去。从演武场,到小渔村,到悠鸣海,再到白塔,总要亲眼看着她把那十年拿回来,他才放心。
卷儿站在云台边看他:“真的要走了?”
静渊笑:“再不回去,玄沧军大概真要派人来抓我了。”
卷儿也笑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其实也不过十来日。可回头想想,上一次两个人这样分别时,他们之间还什么都没有说清。谁能想到短短这些日子里,会发生这么多事。再回头时,他们却已经和出发时不一样了。
卷儿忽然有些舍不得。
她抬眼:“下个月呢?”
“休沐就来找你。”
“这次我来看你吧?”
静渊看着她,笑了:“好。”
他低下头吻她。这个吻比平日久了一些,谁都没有急着分开。直到静渊稍稍退开,卷儿的手还抱着他的脖子,没有松。
静渊垂眼看了一下:“阿辰。”
卷儿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过了片刻,才慢吞吞松开:“知道了。”
静渊笑起来,又轻轻吻了她的额头一下。
卷儿轻轻闭了一下眼。上一次分别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盼着他休沐。如今倒是什么都知道了,反而比那时候更不想让他走。
静渊大概也一样。
可玄沧军还在等他,而她也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静渊转身上了浅蓝:“下个月见。”
“嗯。”
下个月其实并不远。
可这是他们成为恋人以后,第一次分别。
浅蓝振翼而起。卷儿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道浅蓝色的龙影没入云层,才转身回了云皓。
——
其实前几日,她已经和静渊一起住回了王府。那时记忆还没有回来,她知道自己是晟怀卷,也知道这里是自己长大的地方,可走在熟悉的院落里,看着旧日住过的房间,总还是隔着一层什么。
这些日子,家里一些亲近的长辈和亲眷也陆续来看过她。有人一见她便红了眼眶,有人坐下来同她说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卷儿听着,只能从他们的话里一点一点拼出从前的自己。
如今再回来,却不一样了。
院落、长街、城门、远处层叠的云台——许多东西其实十年间已经变了,可重新看见的时候,又好像一点都没有变。
这一次,她是真的回家了。
怀策和怀川也随她回了王府。兄妹三人一起吃了顿饭。席间,卷儿时不时会想起一点小时候的旧事,有些连怀川自己都快忘了,有些一说出来,怀策便低头喝茶,明显是在忍笑。一顿饭吃得比这些日子都热闹。
饭后,两个人都还有各自的事。临走前,怀策道:“已经给皇都的凌霄王府送过信音了,父王这几日应该就会回来。”
卷儿安静了一下,点头:“好。”
她已经想起父王了。可真正要再见,心里还是生出一点近乡情怯似的感觉。怀策没有多说,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兄弟二人各自离开。
入夜以后,卷儿却忽然在王府里待不住了。
这里明明是她的家,可那些刚刚找回来的记忆一下子全都鲜活起来,她忽然很想重新走一遍自己小时候走过的街。于是换了身便装,一个人出了府。
——
另一边,谢砚已经回到皇都。
他的龙落在东宫外时,怀喆正在等他。谢砚从龙背下来,怀喆只问:“怎么样?”
“都想起来了。”
怀喆停住。
真的想起来了。
凌霄王府,小时候,皇宫……还有他。
这个念头刚刚浮出来,他便忽然很想见她。想看看她重新看见自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想听她叫自己一声什么,想知道十年前的自己,在她心里还留得多深。
甚至什么都不说也好,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
于是他出了东宫,上了赤焰。
赤焰振翼穿过夜色,一路向云皓而去。怀喆坐在龙背上,直到远处云海之间渐渐现出云皓的灯火,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真的就这样来了。
真正到了云皓城外,他反而站了一会儿。
他向来很少做没有想清楚的事。一件事要怎么走,会有多少种可能,每一种可能之后又会生出什么,他通常在迈出第一步以前,心里便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可今晚没有。
甚至到了云皓,他才发现自己连该去哪里找她都不知道。
照理说,她应该在凌霄王府。可他若就这样登门,又该以什么名义去见她?何况她是不是真的在府里,他也不知道。
谢砚站在一旁,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怀喆才展开金色羽翼。两人越过城墙,落进云皓长街。
既然不知道去哪里,他索性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
云皓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华灯一路铺开,宴乐声从高楼间流出来。怀喆走了一阵,前方忽然出现一座灯火璀璨的高楼。
宴月楼。
这是明徽姑姑的地方。怀喆小时候便来过许多次,原本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今晚楼外悬着一张乐单,他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却停了下来。
《长乐》。
那是很多年前,皇祖母百岁寿宴上,他和卷儿一起献过的曲子。
那年两个孩子为了寿宴准备了许久。怀喆抚琴,卷儿吹笛。卷儿总觉得原来的曲子不够好,拉着他这里改一点,那里换几个音,前前后后折腾出了一个几乎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版本。
可真正到了寿宴那日,两个人临上场又改了主意,最后还是照着原谱奏完了整首《长乐》。
那些改过的音,便再也没有在旁人面前响起过。
十年过去,怀喆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过这首曲子了。
他在那张乐单前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进了宴月楼。
——
卷儿其实已经在里面了。
她也是因为看见《长乐》,才临时改了主意走进来。
宴月楼不同于寻常乐舞楼,素来以雅乐闻名。这里不只有乐师登台,兴致好的客人也常会亲自奏上一曲。今夜恰好设了覆面宴,宾客皆可戴面而坐,席间还会抽签登台,与人合奏。
卷儿挑了一张银白色面具。
不久以后,怀喆和谢砚也进来了。怀喆取了一张黑金面具。
二楼栏边,明徽正与爱人坐在一处。
他们常年住在云皓。明徽的爱人是鲛人,也是乐师,写曲,也编排乐舞,宴月楼这些年演过的不少曲目都出自他手。今夜楼里的乐单,便是他亲自排过的。
明徽原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说话,目光扫过楼下,却忽然停住了。
怀喆他自然认得。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纵然遮了半张脸,身形举止也不会认错。另一个他也认得。卷儿回来以后,他特意去过一趟凌霄王府。十年前的小姑娘已经长大,银发垂落,眉眼却仍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
没想到今夜会在这里同时看见他们。
明徽看了片刻,忽然偏过头,扫了一眼爱人手边的乐单。
《长乐》。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后的百岁寿宴。两个孩子,一个抚琴,一个吹笛,坐在一起排曲子时认真得不得了。
明徽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招了招手。旁边的人立刻俯身过去。她低声说了两句。
——
《长乐》排在后半场。
轮到这一曲时,侍者从席间抽出两支签。
一琴。一笛。
怀喆看见自己手里的签时,明显怔了一下。
琴。
他第一反应竟不是起身,而是下意识朝对面看了一眼。
然后便看见了那个人。
白衣,银发,银白面具。她手里握着另一支签,也正隔着满楼灯火看他。
笛。
怀喆一时没有动。卷儿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当然记得这首曲子。可看着他,心里先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念头——他怎么会在云皓?
这个时辰,他原本应该在皇都。
所以……是因为我吗?
她没有答案。
片刻之后,卷儿先站了起来。怀喆看着她,也起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登台。
卷儿执笛,怀喆在琴前坐下。
——
琴音先起。清而沉。
第一声落下的时候,卷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场寿宴。
那时候她还小,总觉得原来的曲子不够好,今天嫌这一处太平,明天又觉得那一段转得太急。怀喆便陪着她改,一遍不对就再来一遍,一个音一个音地试。她吹错了,他停下来等;她临时改了,他便重新替她接。
到最后,那首原本人人都会的《长乐》,被他们改出了只有彼此才熟悉的模样。
笛声落进琴音里。
一开始,一切都与旧谱无异。可随着乐声往前,卷儿眼前那些今天才刚刚找回来的记忆,竟一点一点变得无比鲜明。
旧年的宫灯、琴案、太皇太后的寿宴,还有怀喆低着头,一遍又一遍替她试那几个音的模样。
明明已经过去十年,此刻听着琴声,她却忽然觉得,那些事并不遥远。仿佛一抬眼,她还是那个趴在琴案边听怀喆哥哥弹曲子的孩子。
下一句,笛音轻轻一转。
没有走原谱。
而是落在了当年他们两个人一起改过的那几个音上。
怀喆指下一顿,胸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紧接着,琴声跟了过来,没有一丝迟疑。
这一刻,他终于真正知道——她想起来了。
她亲手把十年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那段旋律,重新送到了他面前。
她记得那张琴案,记得那场寿宴,记得他们改过的几个音,也记得他。
从那一句开始,两个人再没有照旧谱弹。
一个音,又一个音。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确认,琴与笛却像从未分开过。卷儿吹到当年改过的地方,怀喆的琴音已经先一步等在那里。
一如十年前。
中间空掉的十年,仿佛被这一曲轻轻越了过去。
琴笛相和,旋律渐渐舒展开来。起初还从容悠缓,往后节拍渐密,琴音一层层托起笛声,笛声也随之愈发清亮。及至全曲最盛处,两道乐声交叠而上,又在最高处豁然铺开,悠扬的曲调顷刻间漫过整座宴月楼。
楼中灯火璀璨,无数人听着,只觉得这一曲忽然格外动人,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二楼最好的雅间里,明徽原本还坐在席间。听到这里,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酒盏。
身旁的人也抬起了眼。明徽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对方很自然地把手放进他掌心。两个人牵着手走到栏边。
从这里望下去,恰好可以看见整座舞台。
十年前母后的百岁寿宴上,明徽也看过两个孩子合奏《长乐》,那时奏的还是原谱。
如今,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了。
——
台上,琴笛一路行至曲末。最后几个音干净利落地相继落下,笛声一收,琴音也恰在同一刻止住。
十年前他们一起改过、却从未真正奏出的《长乐》,终于在十年后的云皓,完整地响了一次。
一曲终了。
卷儿放下笛子,怀喆也按住琴弦。两个人重新看向彼此,然后都停了一下。
似乎都在想——要不要过去?
可谁也没有动。
卷儿刚刚找回那个会追着怀喆哥哥跑的自己。那些记忆鲜明得仿佛昨日,可面前这个已经长大的怀喆,她其实还没有真正认识。
怀喆也一样。
他终于等到她记起自己。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重新开始。
十年前近得像昨天。十年又确确实实横在他们之间。
就在这时,凌霄王府的人匆匆来到卷儿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凌霄王回云皓了。
卷儿几乎立刻起身。她朝怀喆看了一眼,最终仍旧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下楼。
怀喆没有追。
长街灯火正盛。
卷儿从宴月楼出来,快走到街口时,忽然像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
二楼露台上,怀喆站在栏边。
两个人仍旧戴着面具,隔着一条灯火流动的长街,安静地望了彼此一会儿。
卷儿轻轻弯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离开。
怀喆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冬日已经来了。云皓的夜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霜,落在长街的灯火之间。新春也不远了。
到那时,凌霄王府照例会入皇都小住。
她已经回来了。连那些关于他们的记忆,也一起回来了。
至于现在的他们该从哪里开始——总还有时间。
新春时分,他们会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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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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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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