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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玄沧军 所有人都在 ...

  •   卷儿找回记忆,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过得很快。凌霄军那边,她暂时告了假。
      凌霄王府十年未归的人重新回了家,旧院开了门,尘封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父王与兄长都在身边,皇都的信函也一封接一封地来。所有人都在等她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只有她自己偶尔会觉得,像是自己走了十年的那条路忽然在身后合拢,而十年前断掉的另一条路,却重新在眼前铺开。那些本以为已经遥远的人与事重新回到身边,陪她走过这十年的人,却像忽然落在了另一条路上。静渊便在那里。
      明日是他休沐。两人早已说好,她去玄沧军找他。
      这一日下午,卷儿从父王书房出来时,天色尚早。长廊外云光正盛,远处几只承云缓缓穿过浮岛之间。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在心里算了算路程。若现在走,银翼快一些,到玄沧军的时候,恰好能赶上晚饭。
      没过多久,银翼已经载着她穿进了云海。
      ——

      玄沧军驻地比她想象中辽阔。越往东,云层越薄,大片沧溟从云隙间露出来,日光铺在水上,一直延伸到天际。军营临海而设,大小云台错落在云海之间,人影往来,旗帜临风。
      卷儿骑着银翼绕了一圈,没找到静渊说过的云台。于是又绕了一圈。
      第三次转回来时,银翼已经有些不耐烦,甩了甩尾。卷儿拍了拍它的颈侧。
      “别急。”
      她自己其实也有些茫然。又飞出一段,终于看见远处连绵的营帐。静渊今日尚未休沐,这个时辰多半还在大营。卷儿仔细看了一会儿,特意挑了最边上一处僻静的空地,“那里。”
      银翼长翼一折,俯冲而下。
      她不知道,银翼第一圈掠过玄沧军上空时,下面便已经有人看见了。这样一头银龙在大营上空接连盘旋三圈,实在很难不引人注意。到了第三圈,连方才议完事、正准备去用饭的几名将领都停下了脚步。
      静渊也在其中。
      “谁的龙?”旁边有人问。
      静渊没有答,只仰头看着天上,唇角已经弯了起来。
      他认得银翼,自然也知道上面是谁。看它迟迟找不到地方落,便猜到了几分。她第一次来玄沧军。迷路了。
      静渊眼底的笑意更深。
      旁人看的是那条突然出现在玄沧军上空的银龙。他看的,却是龙背上的人。
      快一个月了。她终于来了。
      ——

      银翼掠过半座大营,骤然收翼。落地的一瞬,风声卷过空地,近处几面军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卷儿从龙背上一跃而下,抬起头,才发现四周似乎比她方才从天上看见的……热闹许多。不少人都在看她。卷儿顿了一下。她原本是想低调些的。如今看来,大约没有成功。
      她正要找人,目光忽然越过前方的人群。一抹深紫落进眼底。甚至还没有看清脸,她已经认出来了。
      静渊站在人群之后。军服束得利落,深紫长发被风吹起几缕。他身边还站着几名同级将领。他望着她,眉眼间都是笑。
      卷儿心口忽然一热。
      方才还惦记着的那些目光,一瞬间全忘了。她朝他跑过去。跑出几步,才猛然想起身后还有银翼,四周还有一整个玄沧军。
      脚下一缓。
      ……还是收敛些好。
      她硬生生把步子压下来,改成了走。
      静渊站在原处,没有迎。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方才还眉眼明亮地朝自己跑来,跑到一半,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忽然端端正正地慢下来。于是笑意一点一点漫上眉梢。
      卷儿原本还走得很稳。可离他越近,那双眼睛便看得越清楚。
      十余步。十步。七八步。
      她看见他一直在等她。
      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又快了。再近一些。更快一些。到最后几步,方才那一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矜持,到底还是丢了。
      “阿静——”
      她重新跑起来。
      静渊终于张开手。卷儿一头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上他的脖颈。静渊稳稳将她接住。她来得急,他身形却只微微晃了一下,手臂已经环过她的腰,将人牢牢收进怀中。
      卷儿笑着埋进他颈侧。一路的风,一路的云,方才在天上绕了三圈都找不到地方的那点懊恼,忽然都没有了。
      静渊低头,脸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
      “不是说明日?”
      “本来是想明日来的。”
      “那怎么今日来了?”
      卷儿还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下午出来得早。”
      “嗯。”
      “我算了一下。这样,正好赶得上和你一起吃晚饭。”
      静渊看着她:“怎么还是只想着吃饭?”
      卷儿笑笑。
      身侧忽然响起一声轻咳:“咳。”
      卷儿没动。静渊也没动。
      片刻后,那人只得又咳了一声:“咳咳。”
      这一次卷儿终于听见了。她还环着静渊的脖子,偏过头去。
      方才站在静渊身边的几名将领,一个都没有走。几个人就站在不远处,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显然已经看了好一会儿。见卷儿终于偏过头来,方才咳嗽的那人这才朝她点了点头。
      “郡主。”
      卷儿:“……”
      她这才慢慢从静渊怀里下来。
      有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静渊,笑道:“挺好。”
      卷儿不明所以。那人接着道:“总算这次休沐能老老实实待在玄沧军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了。
      卷儿怔了一下,转头看静渊。
      静渊神色倒是坦然:“别理他们。”
      这一句反倒坐实了什么。卷儿眼睛弯起来,却没追问。
      方才咳嗽的那位已经接过话:“郡主不是赶着来吃晚饭么?正巧,我们也还没吃。”
      卷儿看向静渊。
      静渊问:“一起?”
      她点头:“好。”
      ——

      几个人一道往饭堂走。
      那顿饭比卷儿原先想象中热闹。玄沧军的饭食没有王府精细,胜在量足。几个人刚从营中出来,说的话也多半还带着军里的事。卷儿起初还有些陌生,可不过一会儿,便发现这里和凌霄军其实没有太大不同。军中待久的人坐到一张饭桌上,身份高低总会淡一些。
      说起方才大营上空那条银龙,有人随口道:“其实第一圈我们就看见你了。”
      卷儿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第一圈?”
      “那么大一条银龙在头顶上,想看不见也难。”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卷儿这才知道,自己方才在天上绕的三圈,下面的人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找到静渊跟我说的云台。”
      “那怪静渊。”旁边的人立刻道,“没跟你说清楚。”
      卷儿转头看他:“听见没有?”
      静渊神色坦然:“听见了。”
      有人笑道:“没事,下回来直接落大营。”
      卷儿抬眼:“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那人看了静渊一眼,笑道,“静渊的家属,当然算自己人。”
      桌边顿时笑起来。
      卷儿一怔,下意识看向静渊。静渊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唇边明显带着笑。
      卷儿也没反驳,低头继续吃饭。
      这一来,桌上的气氛彻底松了。有人问起银翼,有人问凌霄军近来的情形,没过多久,话题又转回军中的巡防和换岗。卷儿有时听着,有时也接两句。遇上与凌霄军不同的地方,她便多问一句;几个人也不避着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渐渐地,她开始忘了自己是第一次来。
      笑声里,卷儿忽然侧过脸去看静渊。
      他正低头替她添茶,动作自然得像她本就该坐在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玄沧军,也是第一次真正看见静渊在这里的日子。
      有人与他并肩议事,有人与他争两句军中的安排,也有人说着话,随手把最后一碟菜推到他面前。他偶尔笑,偶尔反驳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听。
      他在这里有自己的位置。不是长公主之子,不是鲛人血脉,也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总在海边等她的少年。
      只是静渊。而且过得很好。
      卷儿忽然觉得心里很安稳。
      静渊抬眼,正撞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
      卷儿摇头:“没什么。”
      桌下却悄悄伸过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静渊顿了一下,没有看她,只将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桌上仍有人说着话。
      没人知道。
      ——

      饭后天已经暗了。静渊带卷儿离开大营,沿云桥一路往东。
      他的住处离大营很远。云桥尽头是一座不大的浮岛,位置比周围的云层更低,孤零零悬在沧溟之上。岛上只有一处院落。
      卷儿站在岛边看了一会儿。
      头顶是层层铺开的云海,到了这里却已经很薄。从浮岛边缘往下望,便能透过流云看见真正的海。夜色里的沧溟深蓝近墨,一直铺向远处。风从海上来,隔着很远,仍能听见一阵一阵的潮声。
      她忽然很喜欢这里。
      小时候住在小渔村,她也是这样听海。坐在小船上,低头便能看见海水从船舷边一层层荡开;到了夜里,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躺在床上也能听见远处的浪。
      如今这里一面是云,一面是海,却让她想起了从前,心里也跟着安定下来。
      “你一个人住?”
      “嗯。”
      卷儿又往下看了一眼:“倒会挑地方。”
      静渊笑了笑:“离海近。”
      卷儿便明白了。
      两人进了院子。
      门在身后合上,大营的灯火和人声一下子远了,只剩海风穿过浮岛,带着隐约的潮声。
      卷儿走了两步,停下来。静渊还站在门边。
      方才在大营里见到他的时候,她分明已经抱过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连最后一点想装出来的矜持都没守住。可此刻四下终于安静下来,她看着他,还是觉得不够。
      卷儿转身走回去,伸手重新抱住了他。
      静渊的手臂几乎同时收拢,将她整个抱进怀里,低下头,脸埋进她颈侧。
      一个月其实并不算久。可这一个月里,她重新做回了晟怀卷,见回了父王和兄长,走回十年前的院子,也找回了许多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想起的人与事。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终于回来了。
      直到此刻抱着静渊,她才忽然觉得,原来还有一个地方,也是要回来的。
      卷儿的手臂慢慢收紧:“阿静。”
      静渊也紧紧地抱着她:“阿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门外潮声很远,屋里只有彼此的呼吸。
      这一次,她终于抱够了。
      ——

      洗漱过后,两个人都没有睡意。寝室的窗开着,夜里的海风穿窗而入,吹动床边垂落的薄纱,也把潮声一并送进来。
      卷儿倚坐在榻上,静渊照旧躺下来,头枕在她腿上。
      这个姿势许多年都没有变。少年时候在海边,他便喜欢这样躺着。卷儿有时嫌他沉,推他两下;他不肯起来,她也就随他去了。
      如今也是一样。
      卷儿低着头,手指穿过他的深紫长发,一下一下慢慢理着。
      静渊闭着眼,安安静静枕在她腿上,眉眼舒展开来。卷儿知道他喜欢这样。许多年前就是如此,只要她的手落进他发间,他便能躺上很久。
      她其实也喜欢。
      指尖从发间慢慢穿过,偶尔理开一缕被风吹乱的长发。卷儿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没有停,目光也没有移开。
      这张脸,她已经看了十年。
      从十岁的海边,到修远台,再到后来那些一起走过的年月,早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如今这样低头看着,她还是愿意一直看下去。
      静渊像是察觉到了,睁开眼。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只是看着她笑了一下,又重新闭上眼。
      那笑意一直留在唇边。
      卷儿也笑了,手指重新落进他的长发里。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她这一个月在凌霄王府做了什么,说怀川,说银翼,也说静渊最近在军中的事。
      说着说着,窗外的灯火渐渐少了。夜越来越深,话也慢下来。有时候一句说完,隔很久才有人再接下一句。
      卷儿的手指仍在他的发间。
      静渊忽然睁开眼。
      她低头看他。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海风从窗外进来,吹起卷儿垂在肩前的一缕银发。静渊抬手,将那缕头发绕到她耳后,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卷儿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吻住了他。
      静渊抬手托住她的后颈,将这个吻接了过去。方才还断断续续说着的话,就这样停了。
      不知什么时候,静渊已经从她腿上坐起来,将她揽进怀里。卷儿的手从他的长发间滑下来,环住他的肩颈。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后来索性一起倒进床榻里。
      银白与深紫的长发散在枕间。窗外海风吹动薄纱,潮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屋里再没有人说话。
      ——

      夜深以后,两个人终于安静下来。卷儿侧身蜷在静渊怀里,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静渊替她拉好薄被,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窗一直没有关。海风穿过薄纱,带着沧溟遥远的潮声。
      卷儿靠在他怀里听了一会儿。
      “阿静。”
      “嗯?”
      “这里很好。”
      静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就常来。”
      卷儿笑了笑。
      “好。”
      窗外,云海在月色下缓缓流过,浮岛悬在云与海之间。更深处的沧溟一望无际,潮声从很远的地方漫上来,又随着夜风穿过窗棂。
      卷儿闭上眼,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许多年前,他们住在海边的小渔村里,也是这样伴着潮声入睡。那时谁也不知道以后会走多远,更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们会在云海之上、沧溟之畔,又找到一个可以一起听海的地方。
      静渊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间。
      云在他们身上,海在他们身下。
      潮声漫过漫长的岁月,一如当年。
      ——

      卷儿原本只打算陪静渊过这次休沐,最后却在岛上住了三日。
      静渊只有两日休沐。那两日里,他们也没做什么大事。睡到自然醒,去海边走走,偶尔到附近的云市买些吃食。静渊的住处原本便收拾得很好,只是一个人住久了,许多东西都只有一份。卷儿来了以后,两个人逛着逛着,便添了不少东西。
      新的茶盏、碗筷,厨房里缺的几样小物件,还有些原本静渊一个人住时根本想不起来要买的东西。带回来以后,两个人一起拆开,一样一样找地方放。原本空着的地方渐渐被填起来,屋子看着还是那间屋子,却和卷儿刚来时有些不一样了。
      第三日一早,静渊照常回了大营。
      卷儿没有急着走。
      她在岛上又待了半日,把前两日买回来的东西重新收拾了一遍。茶盏放进柜子,厨房里的东西归好位置,零零碎碎散在各处的东西也一一收整起来。
      最后,她把两只新买的碗放进柜子里。
      两只碗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釉色,并排挨在一起。
      卷儿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合上柜门。
      像是那里本来就该有两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玄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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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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