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大海》踏云海

30、卷儿 她带着这完

　　这一日，白辰去了白塔。
　　怀策、怀川和静渊都陪她来了。她来的时候，仍旧和静渊共乘浅蓝。浅蓝落在白塔外的云台上，白辰从龙背跳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静渊。静渊也下来了，没有说什么，只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没过多久，又有一行人从云间而来。为首的是谢砚。
　　怀喆没有亲自出现。谢砚却带来了迦衣罗要的所有东西：灵晶、织梦材料、地契、灵矿契书，还有停在白塔下方云港里的两艘远航云舟，一样不少。其中甚至有几样，原本极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凑齐。
　　谢砚只道：“殿下让我送来的。”
　　怀策看了一眼，没有多说。白辰却安静了一瞬。她已经知道这些东西价值几何，也知道为了让它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出现在白塔，怀喆大概动用了多少人。
　　可最后，她也只轻声道：“替我谢谢他。”
　　谢砚看了她一眼：“好。”
　　——

　　白辰一个人进了白塔。
　　迦衣罗已经在里面等她。一身黑衣，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后，发间星星点点的银饰在昏暗的塔中泛着细碎的光。
　　白辰在她对面坐下。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单独面对迦衣罗。
　　十年前发生的事，她还没有想起来。可她已经知道，是眼前这个人拿走了她原来的神识，也是这个人在最后关头改了主意，没有杀她。伤害过她的人是她。让她活下来的人也是她。
　　白辰一时竟不知道该怎样看待眼前这个人。
　　迦衣罗也在看她。片刻后，她伸出手：“准备好了吗？”
　　白辰没有立刻把手给她。“记忆可以给你。”她看着迦衣罗，“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迦衣罗的手停在那里。
　　“为什么想看我的这十年？”
　　塔里安静了片刻。
　　迦衣罗慢慢收回手，“你哥哥应该告诉过你，那段童年是我的。”
　　白辰点头。
　　迦衣罗沉默了一会儿，道：“很冷，也很饿。”
　　她的声音很平静。
　　“冬天屋子里没有炭，夜里冻得睡不着。下雨的时候，屋顶到处漏水。有时候一整天都找不到东西吃。”
　　她停了一下，“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的。”
　　白辰安静地听着。
　　迦衣罗抬起眼，看向她，“所以我想看看。同样的一段路，换一个人去走，是不是真的会走得不一样。”
　　她顿了顿，“最后得到的答案，是不是真的也会不同。”
　　白辰看着她。
　　迦衣罗没有再解释。
　　白辰也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开始吧。”
　　迦衣罗看了她片刻，手指缓缓收拢。
　　下一瞬，一股力量顺着白辰的手腕脉络进入身体。
　　很熟悉。
　　白辰微微一怔。她分明不记得这一幕，身体却像认得这样的触碰。很多很多年前，似乎也曾有人这样握住她的手腕，将同样的力量送进她的身体。
　　紧接着，那股力量向她的识海深处而去。属于白辰的十年被迅速翻开：小渔村，海，破旧的小院，修好的屋顶，修远台，凌霄军……一幕接着一幕，连白辰自己都像是跟着那股力量，又重新走了一遍。
　　而那些记忆里，有一个人出现得格外多。
　　十岁。十三岁。十六岁。十八岁。二十岁。
　　一张又一张静渊的脸。从那个站在院门外笑她拖了一块烂木头的漂亮少年，一点一点长高，长大。深紫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睛，微尖的耳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阿静。
　　原来真的有一半都是他。
　　那些画面飞快掠过。随后，另一股力量从迦衣罗握着她手腕的指间缓缓渡了进来。
　　很暖。也很久违。
　　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白辰的眼睛忽然红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可身体比她更早认出了它。
　　那是属于她的东西。
　　失散了整整十年的东西。
　　暖流一点一点漫过手臂，流入胸口，最终向识海深处铺展开来。
　　然后，记忆回来了。
　　凌霄王府。父王。大哥。二哥。皇宫。赤焰。银翼。
　　还有一个总是被她追在后面的人——怀喆哥哥。
　　一幕又一幕，快得让她来不及抓住。最后，是十年前。
　　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眼前的女人，黑衣，黑发，发间细碎如星的银光。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白辰猛地睁开眼。
　　面前的人与她刚刚找回来的最后一段记忆重叠在了一起。
　　黑衣，黑发，星光。迦衣罗。
　　十年前，她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张脸。十年后，她重新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还是她。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迦衣罗先松开了手：“我们的约定完成了。你的神识已经归还，这十年的记忆，我也已经复制了一份。”
　　白辰没有说话。那些刚刚回来的记忆仍旧在脑海里奔涌。十岁的卷儿，二十一岁的白辰，像两条原本断开的河，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汇到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看着迦衣罗：“希望没有让你失望。”
　　迦衣罗微微一怔。
　　白辰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其实小渔村的日子很好。”
　　迦衣罗抬眼。
　　白辰回头看她：“虽然很穷，也吃过不少苦，但我在那里过得很开心。后来的这十年，我也过得很好。”
　　她笑了一下。
　　迦衣罗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最后会活成今天这样。
　　她替很多人织过梦，也看过很多人的记忆。恐惧、贪欲、爱恨、执念，人的识海里什么都有。白辰的这十年也并非没有苦，只是一路看下来，留得更多的竟然是海，是风，是那些破旧却温暖的屋子，是一个又一个陪她走到今天的人。
　　迦衣罗忽然有一点想认识眼前这个人。
　　不是十年前那个被她带走的孩子，也不是凌霄王府失而复得的小郡主。
　　只是她。
　　她苦笑了一下：“若没有当年的事，我大概真的会想和你做个朋友。”
　　白辰笑了：“那还不容易。”
　　迦衣罗看着她。
　　“我们连彼此的记忆都看过了。”白辰道，“做个朋友，也不算太过分吧。”
　　迦衣罗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她站起身：“当年的事，是我亏欠你。”
　　白辰没有接话。
　　迦衣罗停了一下：“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来白塔找我。”
　　白辰看了她片刻，轻轻点头：“好。”
　　——

　　白塔的大门重新打开。
　　外面的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怀策。怀川。谢砚。还有站得稍远一些的静渊。
　　白辰站在塔门前。刚刚回来的记忆，让眼前这一幕忽然变得很奇妙。他们明明都是她认识的人，却又都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怀策的容貌似乎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眉目间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稳。怀川却是真的长大了，记忆里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连谢砚也早已褪去了当年的少年模样。
　　原来十年真的已经过去了。
　　只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看见这十年留在他们身上的痕迹。
　　白辰转过身，看向迦衣罗，然后郑重地行了一礼。
　　迦衣罗静静看着她，也郑重地还了一礼。
　　没有人再提十年前。
　　白辰转身走下台阶。怀策一直看着她，怀川也没有说话。直到走到两个人面前，白辰看着怀策，记忆里那个总是护着她的大哥，终于和眼前的人重新重叠在一起。
　　她轻轻叫了一声：“大哥。”
　　怀策的眼睛瞬间红了。
　　白辰又转向怀川：“二哥。”
　　怀川偏过头，像是忽然对远处的云海很感兴趣。
　　白辰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是谢砚。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谢砚似乎也在等。
　　白辰终于弯起眼睛：“谢砚哥哥。”
　　谢砚一下笑了：“总算想起来了。”
　　白辰也笑。她转身，径直走向白塔边缘。云海就在脚下，风从极远的地方吹来，掀起她一头银白长发。
　　白辰闭上眼。一个已经十年没有被她想起的名字，重新出现在心里。
　　银翼。
　　几乎就在心念动起的同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龙吟。
　　白辰猛地睁开眼。
　　云层被一道银光破开。一条巨大的银白色龙影从云海深处直冲而上，越来越近，越来越快。银白鳞片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白金色泽。
　　十年。它也等了十年。
　　白辰站在那里，眼睛一下红了：“银翼！”
　　巨龙落在白塔外的云台上，庞大的身体甚至还没有停稳，头已经低了下来。
　　白辰迎上去。银翼几乎整个脑袋都贴到了她身上。
　　“好了，好了……”白辰一下笑了，抱着它的脑袋，“我回来了。”
　　银翼低低鸣了一声。
　　“真的回来了。”
　　又是一声。
　　白辰笑着摸了摸它的脸侧，最后将额头贴在它额前。一人一龙腻歪了好一会儿，银翼才总算肯把头抬起来。
　　白辰摸了摸它的角，回过头看向静渊。
　　他还站在不远处，一直看着她。
　　白辰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白辰面对一个陌生过去的笑，也不是卷儿刚刚找回十年记忆后的笑。就是他最熟悉的那个阿辰。
　　她拍了拍银翼，然后朝静渊伸出手：“阿静，来呀。”
　　静渊挑了一下眉。
　　白辰笑得更开心了：“以前不是说好了？有一天我要是有了自己的龙，也带你一起骑。”
　　静渊看了一眼银翼，又看她：“你这算不算作弊？”
　　“哪里作弊了？”
　　“这条龙明明十年前就有了。”
　　白辰想了一下：“可是我今天才想起来。”
　　很有道理。
　　静渊笑了，走过去，把手递给她。白辰一把握住。
　　下一刻，她借着银翼垂下的龙翼飞身而上，静渊随后落在她身后。
　　银翼立在云台边缘，巨大的银白双翼在身侧微微舒展。白辰坐在龙背上，一头银发被高处的风扬起，发尾掠过静渊深紫色的衣襟。天光从云海尽头落下来，照亮她的眉眼。
　　方才眼底残留的那一点湿意早已散了，只剩下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
　　她就这样坐在自己的龙背上，迎着风，笑着回过头。
　　“大哥，二哥，谢砚哥哥——我们凌霄见！”
　　话音刚落，她一拍银翼：“走！”
　　银翼长吟一声，银白双翼轰然展开。下一瞬，巨龙一飞冲天。
　　静渊坐在她身后，下意识伸手环住她的腰。白辰的银发被风整个扬起来，她笑出了声：“银翼，再快一点！”
　　银翼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十年，骤然加速。
　　一道银白色的光划破云海，一口气冲入更高的云层。白塔迅速被甩在身后。
　　静渊低下头，看着怀里笑得开心的人。
　　她找回了卷儿的十年。
　　没有失去白辰的十年。
　　而现在——她带着这完整的二十年，重新飞进了云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