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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婚礼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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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那天,我坐船过河。村长的儿子在河对岸的镇上。
出门前,我坐在床边,我妈给我梳头。梳子从头顶梳到发尾,一下一下。我妈的手没有力气,梳得很慢。
她说,头发软。
我说,嗯。
她说,小时候一梳就哭。
我说,嗯。
她说,今天别哭。
我说,好。
她把梳子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红头绳。不是新的。颜色洗得有点暗。她把它系在我手腕上。
她说,带着。
我说,这干什么。
她说,图个吉利。
我没有摘。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戒指,戴上了。
两块钱。地摊上买的。是他买的。那天他从街上回来,手心里攥着它,说,铜的养人。我说土。他说,戴着试试。我说不合适。他说,戴戴就合适了。我戴上了。后来就摘不下来了。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红衣裳,红头绳,手上一枚发暗的铜戒指。
我妈在我后面看着。她说,那个不搭。
我说,我知道。
她说,摘了吧。
我说,不摘。
她没有再说。她把梳子收起来,放在匣子里。匣子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
我爸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我出去的时候,他背对着我,看着门口那辆贴了红纸的车。我走过去,他忽然说,到了那边,别任性。
我说,好。
他没有回头。
他说,你妈的药,我会看着。
我说,好。
他点了点头。肩膀动了一下,像还要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他的眼睛在我手上停了一下。那枚戒指在手心里,攥着。他看见了。他没有说话。
船开了。
船是那种小的,柴油的,突突突地响。我坐在船头。穿着红的。头发盘起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是出门的时候妈塞给我的。路上吃。
我妈给我起名字的时候,起的是"渡"。过河的那个渡。她说,起这个字,是想着我以后什么都能过得去。
我看着水。
我过不去。
我看见他了。
他站在河西的岸上。灰色的外套。我织的那条围巾没有戴。左手插在口袋里。重心在右腿上。他站在那儿,看着船。
他离岸边有一点距离。站的地方不是渡口,是上游一点的一片空地。那里没有路。要走到那里,得从河堤上绕下来。冬天河堤滑。我看着他站得那么稳,忽然想,他是不是早就来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船沿上有一颗钉子,翘起来一点,尖朝上。我伸手,拿了一块石头,去砸那颗钉子。
砸了三下。第三下砸歪了,石头磕在我自己的手上,磕在戒指上。
疼。我没有停手。我把它砸平了。
船上有人看我。我没理。
船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不是追。是那种身体自己动了。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走。然后他又走了一步。
船开了。他跟着走了。
他走了三里路。
我说,三里路是多远。
从咱家到镇上集市那么远。
我想了想。那很远。我走过一次,走了四十分钟。他一条腿是虚的。
我说,他追上了吗。
奶奶没有回答。
船走得并不快。逆水的时候,柴油机响得厉害。我坐在船头,能看见岸上的人。他沿着河堤走。走几步,停一下。停一下,再走几步。河堤上有枯草,风一吹,草倒下去一片。他走过那片草,草又慢慢立起来。
船上有人说话。
那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我只看着岸上。
另一个人说,像是河西那个陈家的。
第三个人说,腿不好还走这么远。
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船就停了。我更怕船不停。
他走到第一个弯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不走了。他站在那里,手扶着一棵小树。那棵树很细,风一吹就晃。他扶了一下,又松开。继续走。
第二个弯的时候,我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左腿落地的时候,身体会偏一下。我看着他偏一下,又站直。偏一下,又站直。
我把手里的花生攥紧了。花生壳碎了一颗,扎进手心。疼。我没有松手。
他走到最后一个弯的时候,站住了。
不是摔。是站住了。他转过身,面朝着河。
船还在走。就在那一下,我看见他的脸了。
我把腕上的红头绳解下来。
那是我妈给我系的。她说,图个吉利。
我捏着它,捏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它扔进了水里。
红的。在水面上翻了一下,就没了。
船上有人在说话。我没有听。
我抬起头。
他还在那儿站着,看着这条船。
隔着水,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可我知道,他看清了我。
船拐了弯。他就看不见了。
奶奶讲到这儿,不讲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奶奶,后来呢。
后来小满告诉我的。
小满说,姐,婚礼前一天晚上,陈望舟来过。他在村口站了一夜。被村里的人发现了。打了一顿。第二天他起不来了。
但他还是来了。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河边。
小满说,他走得很慢。走三步,停一下。走三步,停一下。
小满说,有人看见他扶着河堤上的树。有人看见他摔了一跤。摔下去以后,半天没起来。后来自己爬起来了。没有喊。
小满说,他手里拿着个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奶奶说,小满说,像一个布包。不大。蓝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我说,掉了?
奶奶说,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