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我妈出院以 ...
-
我妈出院以后,我爸宣布了一件事。
你嫁给村长的儿子。十二天后。
我说,爸。
没有但是。你妈差点死了。你要是跟河西的人走了,她活不过这个冬天。
我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围巾翻出来。灰色毛线,洗过一次,有点起球。我把围巾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着。压了很久。没有戴。也没有收起来。
那十二天,我没有出门。不是锁了门。是我自己不走。走了,妈怎么办。小满还在读高中。明年高考。
第一天,媒人来量尺寸。我站在院子里,胳膊抬起来,又放下。媒人说,胳膊抬平。我抬平了。媒人说,别动。我没有动。我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没有戒指。那时候我还没有那枚铜戒指。
第二天,我妈开始喝药。药味很重,从里屋一直飘到堂屋。我坐在门口剥花生。剥着剥着,手指头被壳扎了一下。我看着那点血,没有擦。我妈在里屋喊,渡,你进来。我进去。她靠在床头,头发白了一半。
我说,妈。
她说,你别恨你爸。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也别恨我。
我把花生壳攥在手心里。攥紧了,又松开。壳碎了,扎了一下。我没有擦。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摸我的脸。手很轻。摸到下巴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小时候,最喜欢红头绳。
我说,嗯。
她说,这回给你备一条。
我说,不用。
第三天,我爸在院子里劈柴。劈得很用力。柴裂开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跟谁较劲。我坐在屋里听着。劈到后来,声音停了。我听见我爸在院子里咳嗽。咳了很久。我出去倒水,看见他扶着柴垛,背对着我。我没有过去。
第四天,有人来贴喜字。我不认识那人。那人把红纸往门框上一按,浆糊是凉的。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人说,恭喜。我说,谢谢。那人走了。我看着那个喜字。红得很亮。我伸手碰了一下边角。浆糊没干,粘手。我在裤子上蹭了蹭。笑了一声,就停了。
第五天,陈望舟来了。
站在院子外面。没有进来。站了两个小时。我从窗户里看到了他。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重心在右腿上。左腿是虚的。他没有喊我的名字。他就站在那儿。
他站的位置离院门不远,也不近。站在那个位置,能看见堂屋的窗户,又不至于让路过的人一眼认出。他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又放下。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我的手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灰。我用指头在灰上画了一下,没有画完。
我妈在里屋喊,渡。
我应了一声,哎。
她说,把窗户关上。
我关上窗户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
两个小时以后,他走了。一瘸一拐的。
他走得很慢。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回头。他没有。他只是站着,像在看脚下的路。然后他继续走。左腿落地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偏一下。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站在我门口,把鞋底蹭了两下才进来。
我说,奶奶,你为什么不出去。
奶奶把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得很慢。花生壳还夹在她指头中间,没有搓完。
第九天,小满偷偷放我出去了。从后门开的。他说,姐,你快去快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门栓。门栓拿下来,又装上去,又拿下来。最后他把它拿下来了。
我说,小满。
他说,别说了。
我说,你不怕爸。
他说,我怕。
他说,可我更怕你以后不说话了。
我走后,他把门栓重新装上。装到一半,停了。他没有装到底。留了一点缝。
我跑到了河边。他在河西。
河不宽。二十米。我站在这边,他站在那边。水在流。冬天的水,灰的,带着碎冰。
我跑到河边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我扶着膝盖,弯下腰。等喘匀了,才抬头。他就站在对岸。离水边很近。像早就在那儿了,又像刚来。
他没有喊我。
我也没有喊他。
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我头发乱。我把头发别到耳后。手很冷。我把手放进口袋,摸到一颗糖。是小满给的那颗。糖纸皱了。我把糖攥在手心里。
你嫁吧。
奶奶讲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别闹。你妈受不了。
我说,你腿怎么样了。
他说,没事。
我说,你过来一点。
他说,不过去。
我说,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我过去,你又要挨打。
我说,你挨打了。
他说,我没事。
我说,你腿断了。
他说,接上了。
我说,没接好。
他没有回答。
河面上有鸟飞过去。很快。一只,两只。第三只飞得低,几乎贴着水。我看着那只鸟,忽然想,要是它也过不去就好了。可它过去了。它落到对岸的芦苇里,不见了。
我说,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陈望舟。他说,嗯。我说,你腿好了吗。他说,好了。
奶奶停了一下。
他没有好。他站在那儿,重心全在右腿上。左腿是虚的。裤管是空的,左边那根。风一吹,裤管就晃。
我说,你骗我。
他说,没有。
我说,你裤管里空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不碍事。
我说,你过来。
他说,不过去。
我说,你过来一下。
他说,阿渡,你回去。
我从来没有听他这样叫我。以前他叫我名字,只有一个字,很短,很轻。这一次他叫阿渡,像隔着河把什么东西递过来,又不敢递到底。
我说,我不回去。
他说,你要回去。
我说,我不嫁。
他说,你嫁。
我说,我不。
他说,你妈受不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行。
我说,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水就在脚边。碎冰碰着岸,发出很轻的声音。他看见了,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那一步,比打他一顿还让我难受。
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我怕你掉下来。
我说,那你过来接我。
他没有动。
河风大了。他的围巾没有戴。我看见他的领口空着。我织的那条灰围巾不在。我忽然想问他围巾呢。话到嘴边,没有问。我知道问了也没有用。
然后我转身走了。我没有回头。
奶奶讲到"我没有回头"的时候,把花生壳放下了。放得很轻。
她说,我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说,说什么。
她说,他说,阿渡,好好吃饭。
奶奶把花生壳放下了。放得很轻。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后来我嫁了。
我说,那他也来了吗。
奶奶没有回答。她看着院子。鸡在地上刨食。太阳又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