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奶奶的语气 ...
-
奶奶的语气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变的。
过年,坐两个小时的大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靠过道。他看着窗外,没说话。窗外是田,冬天的田,什么都没收,灰的。
车上人多。有人拎着鸡,有人拎着酒,还有孩子趴在椅背上哭。他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一点,让我坐得更靠里。我靠着窗,他靠着过道。车颠的时候,他的肩膀会碰到我。他没有躲。我也没有躲。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爸本来应该在路口等。没有。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心里就知道不好。
我说,要不你先回去。
他说,来了就见了。
我说,你不明白。
他说,我明白。
他把手里的东西换了只手。那是一袋橘子,一盒点心。点心盒子用红绳系着,绳结很整齐。我看着他提着那点东西,忽然觉得那红绳太红了。红得不像过年,像提醒。
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到了我爸。他站在路中间,手里拎着一袋化肥。五十斤的那种,白色的袋子。他看到我了。他也看到了我旁边的人。
他把化肥放下了。放得很慢。走过来。没有看我。看着陈望舟。
你姓什么。
我姓陈。
我爸的脸变了。
他没有再问第二句。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
回家。
我说,爸。
他说,回家。
声音不大,可路边的人都听见了。有人站在门口看,有人端着碗出来。没有人说话。风把路边枯草吹得响了一下。陈望舟站在原地,手里的东西没有放下,也没有递出去。
我爸说,你走。
陈望舟没有走。
他说,叔,我把她送到。
我爸说,不用你送。
他说,东西我放下了。
我爸说,放下就走。
陈望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怕多看一眼就出事。他把橘子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点心盒放在橘子上面。红绳朝里,像怕被人看见。
他说,我走了。
我说,嗯。
他转身的时候,脚下一滑。不是摔,是站得太久,腿僵了。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树。我爸看见了,眼睛眯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爸把我拽回了家。拽得很用力。我的手腕被攥红了,五道指头印。他把我推进堂屋,把门关了。门是木头的,厚的,关上以后外面什么都听不见了。
堂屋里没有开灯。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点光。光斜着照在地上,照出一小块白。我站在那里,听见外面我爸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妈在哭。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气接不上来的哭。
后来我爸在院子里跟人说话,我隔着门听见了一句。他说:我十六岁那年,我爸也是这么护着这个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凶。像是累。
你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我坐下了。桌子是方的,边上有一道豁口。我的手摸到那道豁口,摸了很久。外面有人走动。脚步很快。后来有人喊了一声。再后来,声音远了。
我想开门。手放在门闩上,没有推。我听见我妈在里屋咳嗽。咳一声,停一下。我不敢动。
天黑以后,我妈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
喝点。
我说,妈。
她说,别说话。
我接过水。水是温的。我喝了一口,发现手在抖。碗沿碰到牙齿,响了一下。她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你爸也是为了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我抬起头。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外头的灯光,脸看不清楚。
她说,你要是走了,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看不见我。
我说,妈。
她说,你别跟我讲道理。我这心,它不讲道理。
我没有回答。
她走了。门没有锁。只是掩着。我坐在那里,看着门缝。外面有人影晃过去,又晃回来。我不知道是谁。我只希望不是他。又希望是他。
第二天,陈望舟来了。站在院子外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就一声。
我爸出去了。不是一个人出去的。带了两个人。一个是隔壁的,一个是堂叔。
他们做了什么,我不讲。我只讲一句。
他们把他打了一顿,扔到了河里。
我从窗户里看到了。窗户是木框的,玻璃裂了一道缝。河面上有东西在动。我尖叫了。
我冲到门口,门被我爸从外面顶住了。我用肩膀撞,撞不开。我喊,别打了。
我妈在里屋听见了。她跑出来,跑到院子里。然后她摔倒了。捂着胸口。嘴唇是紫的。
我顾不上门了。我扑过去扶她。她的手冰凉,指头攥着我的袖子,攥得发白。
你……别去。
我说,妈,他还在河里。
她说,别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不是喊,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他会死的。
她说,你去,我也死。
我没有动。
就那一下,我没有动。后来我讲这句话的时候,我说,人就怕那一下。不是不想去。是被人拿命钉在原地。
我说,奶奶,他死了吗。
没有。他自己游上来了。一瘸一拐地走了。没有喊。
奶奶讲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我看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铜戒指硌着她的指头。
我妈被送到了卫生院。心脏的毛病。我弟小满站在走廊里,一句话没说。他十七岁。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我妈。她闭着眼睛。嘴唇是紫的。手背上扎着针,胶布是黄的。
小满站了一会儿,走过来。
姐。
我说,嗯。
他说,你手腕怎么了。
我说,碰的。
他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我手里。不是水果糖,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果硬糖,纸都皱了。
他说,你吃。
我说,我不饿。
他说,你吃。
我剥开糖纸。手抖,糖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捡起来吹了吹,又放回我手里。
他说,别丢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十七岁,个子已经比我高。他站在那儿,像不知道该恨谁。
我忽然想起来,陈望舟还在河里。我跑出去的时候,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在流。
冬天的河不结冰,水发灰,边上有一层白沫。我站在岸边,看了很久。有人从我后面经过,说了一句,这水凉得很,掉下去要命。我没有回头。
奶奶讲到这儿,不讲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并拢了。
我说,奶奶,他的腿。
断了。左腿。后来接上了,但没接好。走路的时候重心全在右腿上。左腿是虚的。
那年他二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