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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奶奶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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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说,二十四岁那年,我在城里做会计。
她语气是轻的。像讲别人的事。
六楼,没电梯。厨房的水管漏了,滴答滴答响了一夜,地上积了一小摊水。第二天叫了个水电工。他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工具包,军绿色的,带子断了一根,用铁丝拧着。上面印着四个字,望舟水电。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那天的雨刚停,鞋边上有泥。他蹭得很仔细,蹭完了还低头看一眼,像怕把别人家弄脏。
我说,进来吧。
他这才进来。
工具包沉,他换肩的时候,铁丝挂了门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他停了一下,回头看门框有没有刮花。没有。他才继续走。
他蹲在水槽底下拧了半天。裤子上全是水。修好了,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我去厨房下了一碗面。挂面,卧了个鸡蛋。端过来的时候他还在擦手。
他看见面,愣了一下。
这不用。
我说,吃吧。面都下了。
他没再推。他把工具包放在门边,坐下来的时候只坐了半边凳子。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不吧唧嘴。把汤喝完了。碗底干净。
他说,谢谢。
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把工具包背上。带子又滑了,他拿铁丝拧了拧。
他说,下次水管还漏,你叫我。
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他说,你叫林渡。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门口信箱上写着。
我说,哦。
他没再说。把工具包换了个肩。
他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脚步声。不快。一层一层,踩得很稳。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扶工具包。然后继续往下。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我没开。灯灭了以后,下面的脚步声更清楚。一直听到楼门外的铁门响了一下,我才关门。
信箱在楼梯口。他上楼的时候,会从那儿经过。
后来水管没漏。但厨房的灯坏了。又叫他来了。他站在凳子上拧灯泡,我站在下面递工具。他接螺丝刀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
你手真小。
奶奶讲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起来了一个很远的东西"的动。
他修灯的时候,袖子卷上去了。小臂上有一道疤。长的,白的,像被什么划过。
这是怎么弄的。
小时候摔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低头看疤。他把灯泡拧上去,试了一下,亮了。光一下子把厨房照白。他眯了一下眼,从凳子上下来。
凳子有点晃。他说,下次垫块布。
我说,好。
他把凳子放回墙边。靠得很整齐。走的时候又把地上的线头捡起来,攥在手里,没有随手扔。
后来经常见面。
不是天天见。可隔三差五,总有东西坏。灯座松了。有一回他修插线板,我递钳子,递到一半松了手。钳子没掉,他接住了。两个人都没看对方。水龙头关不严。有时候是他来,有时候是我去街口找他。街口有个修车摊,旁边支一块木板,写着水电维修。他坐在那儿,手边放着一截电线,看见我来,就站起来。
他说,又坏了?
我说,嗯。
他跟着我上楼。楼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我走到一半,会听见他停一下。不是累,是在看我有没有扶稳。我回头,他就说,慢点。
他修东西从来不收钱。我塞过两次,他都退回来。第三次我把钱压在碗底下,他走以后我去看,钱还在,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不用,真不用。字写得不好看,但是一笔一画。
楼里的人见过他几次。有一回,隔壁婶子在楼道里跟我说话,眼睛却一直看他。
这师傅哪的?
我说,修东西的。
婶子笑了笑,没再问。晚上下楼,我听见婶子跟别人说,现在什么人都有,来路不明的,少往家里带。我站在门后,没有出去。那天晚上我把门反锁了。第二天早上开门,门口放着一袋橘子。没有说是谁放的。
我妈那时候已经有心脏病了。不是后来才有的。医生说过,受不得刺激。全家都知道。我抽屉里常年放着药,老人吃的那种。
有一回她来住两天。走的时候,她盯着我看。
你最近睡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你眼睛不对。
我说,账忙。
她没再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热水别省。晚上多泡泡脚。
我点头。
她下楼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我赶紧往后退。退得太急,背碰到了门框。她没看见,转身走了。
有一次他送药过来。白加黑,一盒。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你妈身体不好,你别让她操心。
我愣了一下。我没跟他提过我妈。
你怎么知道我妈。
他没回答。骑上电动车走了。电动车是蓝色的,后座绑着工具包。拐进巷子的时候,工具包颠了一下。
后来我问过一次,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妈。
他说,你抽屉里有药盒。有老人吃的药。
我说,你翻我抽屉?
他说,没有。你拿螺丝刀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没再问。
有一次我问他,你家是哪的。
河那边的。
哪边。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太小了,不懂。
我说,他也这么说。
奶奶没接我的话。她把手上的花生壳搓完了,又抓了一把新的。
那天他喝醉了。二两白酒。趴在桌上,脸是红的。
我爷爷是被人打死的。
我没接话。把碗收了,把桌子擦了。他睡着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是黑的,硬的,立着。
他睡着以后,手还放在桌沿上。指节很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我想把手抽回去,又怕把他弄醒。他就那样放着。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动了动,把手收回去了,像是梦里也知道不合适。
我说,你怎么喝成这样。
他没有醒。
我又说,你要是难受,就回去睡。
他还是没有醒。
我拿了一件外套搭在他肩上。他动了一下,嘴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别过去。
我说,什么。
他没有再说。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来——我爷爷也是被人打死的。
奶奶讲到这儿,把花生壳搓完了。她没有看我。她看着院子。鸡在地上刨食。
我把膝盖上的花生壳拂掉了。手指头上的血干了,结了一道细痂。
我说,奶奶,你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说,不是。
我说,那是两回事。
她说,也许是两回事。
她停了一下。
她说,后来我想了很多年。要是那天是一样的呢。要是两边都死了一个,都说对方打的呢。
我说,那又怎么样。
奶奶说,那就谁也还不上了。
我没再问。
奶奶说,他第一次上门,不是偶然。
我说,那是什么。
奶奶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在膝盖上。铜戒指在太阳底下,不亮。
她说,这个我放到后面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