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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导语两块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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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两块钱。地摊上买的。铜的,不是金的,连银都不是。奶奶却戴了四十年。
我见过婶子们手上的金戒指晃,见过堂姐匣子里的银镯子,可奶奶手上永远是那枚两块钱的铜戒指,旧得发暗,带一点绿。
我问她为什么不换一个好的。她说,这个好。我问好在哪。她说,你太小了,不懂。
那天下午她讲了很久。
讲完我才知道,这枚两块钱的戒指,是她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东西。
一
我蹲在奶奶脚边剥花生。
秋天的太阳斜着照进院子,把地上的花生壳照得发白。我剥了一下午,右手食指被壳扎了一道口子,在渗血。不疼。就是看着烦。
奶奶的手不扎。她的手上有茧,厚的,黄的,搓花生壳跟搓纸一样。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她手上有一枚戒指。铜的。旧了。上面有一道划痕,从这头到那头,像被什么硬东西磕过。不是金的那种亮,是铜放久了的那种暗,带一点绿。我从小到大见过她戴着它洗碗、喂鸡、纳鞋底、切土豆。睡觉也戴着。我从来没见她摘下来过。
我说,奶奶,这个戒指是谁的。
奶奶的手停了。
不是那种"想一下再回答"的停。是手突然不动了,像被什么按住了。花生壳还夹在她两根指头中间,没搓完。她的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我。
你太小了,不懂。
我说,我十二了。
她没说话。把花生壳搓完了,拍了拍手。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拍掉什么别的东西。
我说,奶奶,那道划痕是怎么来的。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
她说,等我讲到那一天。
我又问,哪一天。
她没答。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并拢了。铜戒指在无名指上,刚好。不是"刚好合适"的刚好,是"戴了四十年,手指头已经记住了它"的刚好。
院子里的鸡叫了一声。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声,没人应。太阳又矮了一截,影子从院子东边挪到了西边,挪到了花生筐底下。
墙根底下堆着一摞旧纸箱,是我妈昨天捆好的。绳子勒得很紧,把箱子勒出一道沟。她说,明天车就来。
我说,奶奶,明天这院子就没了。
奶奶说,嗯。
我说,那你去我那儿住,这些还带不带。
她说,带什么。
我说,你的东西。
她说,我没有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放在膝盖上。戒指在太阳底下,不亮。
我说,奶奶,你讲吧。
她说,讲什么。
我说,讲那个戒指。
她没有立刻讲。她看着院子。看着鸡在地上刨食。看着远处那排杨树。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然后她说了一句。
河东的人不过河西。
我说,为什么不过去。
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过去。是不许过去。
河东河西隔得不远,一条河,二十米。涨水的时候浑,落水的时候清。可两边的人不走那条渡船。赶集也不走。嫁娶也不走。孩子生下来,大人教的头一句是叫爹叫娘,第二句就是——别去河西。
她说,早年间有过一桩事。河西的一个后生来河东修犁,住了一夜。第二天回去,家里人就不认他了。后来他再没过来。再后来,听说他在河西娶了亲,娶的是河东姑娘。两边都不摆酒。姑娘回门,走到河中间,船停了。船老大不敢再往前。她自己淌水回去的。冬天。水到腰。回去以后,病了半个月。
我说,后来呢。
奶奶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问,为什么就不许过去。
奶奶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很多年前,河东河西在同一天,各死了一个老人。
我说,谁打死的。
她说,河东的说,是河西打死的。河西的说,是河东打死的。
我说,那到底是谁。
她说,没人知道。两边的说法一模一样。连日子都记的是同一天。
我说,那不是总有一个先动手。
奶奶说,谁先动手,谁家就不占理。所以两边都说是对方先。
她低下头,搓花生。
她说,一笔账,两边都记着,都觉得自己是被欠的那一个。谁先说算了,谁就是背叛自家的死人。
我没听懂。她也没解释。她把一颗花生剥开,壳裂成两半,里面的仁是红的。她把红皮捻掉,动作很慢。
她说,小棠,你听就是了。别问太多。
你听着。别插嘴。
我把手上的花生壳拍了拍。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头上的血。我蹲好了。膝盖有点麻。我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