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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说,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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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奶奶,那道划痕,就是那颗钉子?
奶奶把手翻过来。铜戒指在无名指上,不亮。她看了一会儿。
她说,我砸的时候,石头磕了一下。磕歪了。
我说,你为什么要砸那颗钉子。
她说,他上船的时候,手扶着船沿。那颗钉子尖朝上。他手划了一下。
我说,他流血了吗。
她说,流了。没吭声。
我说,你看见了。
她说,我看见了。
她停了一下。
她说,我砸不动。砸了三下才平。
我说,奶奶,那你怎么不让他戴一个。
她说,他不戴。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说,戴了别人看见。
我说,那你怎么戴。
她说,我戴我的。
我说,奶奶,那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冬天。咳血。是那年被打的。
小满来告诉我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喂鸡。冬天。地上有霜。小满站在院子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姐,陈望舟死了。咳血。前天晚上。
我把最后一把饲料撒完了。撒到了外面。手在抖,但动作没停。
哦。
然后继续喂鸡。把鸡食盆洗了。把院子扫了。扫完了,把扫帚靠在墙上。
我扫到院门口的时候,小满还站在那里。他没有走。他看着我扫。扫到一半,他蹲下去,把一块冻硬的泥捡起来,扔到墙外。
他说,姐。
我说,嗯。
他说,你别扫了。
我说,不扫不行。
他说,今天不用扫。
我说,鸡要喂。
他说,喂完了。
我说,水缸要盖。
他说,我盖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手还拿着扫帚。扫帚把是凉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冻红了。手腕上空了一圈,比别处白。
小满说,姐,你哭吧。
我说,没有。
他说,这里没人。
我说,没有。
他站起来。他比我高了。他站在那里,像小时候那样把手伸给我。又停住了。最后他只是把手放进口袋。
他说,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我说,好。
他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杯子出来。杯子是搪瓷的,蓝边的。他把杯子放在我手里。
他说,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说,什么。
他说,他头一回去找你,不是碰巧。
我看着他。
他说,他知道你是谁。他跟我说过。他说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还是敲了门。
我说,他跟你说的?
他说,他喝多了说的。就那一回。
我说,他为什么跟你说。
小满说,因为他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我没说话。
我想起他第一次站在我门口,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蹭得很仔细,蹭完了还低头看了一眼。
原来那不是规矩。那是心虚。
那天晚上,我把戒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戴上了。
不是那天才拿出来的。是那天才戴上的。
在那之前,它被我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很多年。我不敢戴。戴了,就是认了。
那天晚上我戴上了。
没有哭。
奶奶讲"没有哭"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我蹲在她脚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手指头还在渗血。
我说,奶奶,你哭了。
没有。风大,迷眼了。
我看了看天。没有风。树叶一动不动。
奶奶摘下戒指,用袖子擦了擦。铜的,上面有一道划痕。她擦了一下。然后重新戴上。
我说,奶奶,那你怎么一直戴着。
她把戒指转了一下。转不动。卡住了。她就没有再转。
太阳快落了。院子里的光变成了橘色的。鸡不叫了。远处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到铁盆,响了一声。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她说,小棠,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不能换。
我说,为什么。
她说,换了,就忘了。
我说,忘了不好吗。
她说,忘了,就没有了。
——
我说,奶奶,那个蓝布包呢。
奶奶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并拢了。
她说,小满捡到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第二年的春天。河堤下面,草都长起来了,他去放牛,看见了。蓝的,被泥糊住了,看不出颜色。
我说,就这一样?
她说,还有一样。
我说,什么。
她说,半截红头绳。挂在草根上。
我说,你跟小满说了吗。
她说,没有。
我说,那别人问起来呢。
她说,有人问过。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路上掉了。
我说,他给你了吗。
她说,给了。
我说,在哪。
她抬起下巴,往屋里点了点。
我说,屋里?
她说,针线筐里。
我说,你打开过吗。
她说,没有。
我说,四十年都没打开?
她说,四十年都没打开。
我说,那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她没答。
我说,你摸过吧。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隔着布。摸得出。
我说,是什么。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并拢了。
她说,一枚戒指。
我说,跟这个一样?
她说,一样。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戴上。
她说,戴一个就够了。
我说,为什么不打开。
她没有马上说。她看着院子。太阳只剩下半边了,压在墙头上。鸡一只一只往窝里走。
她说,打开了,就完了。
我说,什么完了。
她说,打开了,就真的完了。
我说,那不打开,不是也完了吗。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不打开,他还在那儿走着。
我没听懂。可我忽然不敢再问了。
——
天快黑了。有人在院门口喊我。是妈。
她说,小棠,走了。
我说,哎。
我没动。
奶奶说,去吧。
我说,奶奶,明天车就来了。
她说,嗯。
我说,你那个针线筐,记得拿。
她没说话。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撑着板凳,站起来了。她站得很慢。站起来以后,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
院子里没人。花生壳还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说,走吧。
我说,奶奶,那个布包——
她说,别问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跟在她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太阳落了。墙根底下那摞纸箱,绳子勒着,看不出是白的还是黄的。
鸡都进窝了。
——
那天晚上,我躺在奶奶屋里的地铺上,睡不着。
我听见她在床上翻身。翻了一次,又翻一次。后来不翻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
是很轻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木头。
我没有起来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奶奶已经坐在院子里了。她坐在小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并拢着。
铜戒指在无名指上。旧得发暗,带一点绿。
太阳刚出来,照在上面。
不亮。
我说,奶奶,早。
她说,早。
我说,你昨晚没睡好。
她说,睡好了。
我没有再问。
我蹲下去,把手放在她手上。她的手很瘦。戒指硌着我的手心。
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