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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自己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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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玦没有逼她。
入府第七日,管家来传话:今夜,侯爷在正院等沈姑娘。
消息传到老夫人院里,老夫人没说什么,只叹气,差人送来一匣子温补药材,捎了句话:"告诉沈氏,老身敬她一片孝心。可她既是侯爷的人了,往后行事,也多替侯爷想一想。"
青禾把话学给她听,忍不住嘀咕:"老太太这话,听着像劝姑娘认命。"
"老太太不是劝我认命。"云檀说,"是告诉我,在这府里,我敬佛可以,但不能拿佛挡侯爷的路。佛是佛,侯爷是侯爷。"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云檀把新抄好的半卷经书合上,净了手,往正院方向看了一眼。
"青禾你记住,佛渡人,从来不靠挡。靠的是,让人自己想通。"
青禾愣住:"姑娘想通什么了?"
云檀没有答。
她只是想:谢玦要的是她的身子,她给不起;他若真拿弟弟要挟她,她连"给不起"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管家走后,青禾扑通跪下:"姑娘!您不能去!您是清白人家的女儿——"
"清白人家。"云檀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可笑,"青禾,我爹是朝廷钦犯,沈家的女儿,早就没有清白可言了。侯爷留我到今日,已是天大的体面。"
她放下笔,垂眼看着腕上的佛珠:"帮我梳洗吧。去正院,不能失礼。"
青禾哭着摇头。
云檀却笑了一下:"别哭。祖母说过,世上的路,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里算哪里。"
然而她终究没能走进正院的门。
谢玦的正院灯火通明。她一身月白衣裳,跪在门槛外的雪地里,磕了一个头:"妾身沈云檀,求见侯爷。"
门开了,谢玦披着外袍走出来,见她跪在阶下,眉头慢慢皱起:"起来。"
"妾身不起来。"云檀的声音在雪夜里很轻,"妾身斗胆,求侯爷一件事。"
"说。"
"妾身祖母两年前仙逝,妾身发愿为她守孝三年,青灯礼佛,以报养育之恩。"云檀又磕了一个头,"如今孝期未满,妾身不敢悖逆人伦,求侯爷成全。"
满院寂静。
谢玦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她跪在雪里,腰背笔直,像一尊玉雕的像。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守孝,她是在守她自己。
守她最后一点干干净净的自己。
"你拿孝道压本侯?"他的声音冷下去。
"妾身不敢。妾身只是……求侯爷成全。"
谢玦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暖意:"沈云檀,你爹的案子,三司已经定了性,如今在天牢里候着秋后。你弟弟沈云舟,这会儿正在去岭南的官道上。岭南那个地方,瘴气重,水土恶,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能不能活到来年开春,全看命数。"
云檀的身子微微一僵。
"本侯的人,可以让他少吃些苦头。"谢玦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如刀,"也可以让他,多吃些苦头。你想清楚了,再来见本侯。"
他说完,转身进门。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掩住一室暖光。
云檀独自跪在雪地里,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直起身。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一滴泪都没有。
第二夜,她去了正院。
青禾给她梳了发,换了一身藕荷色衣裳,在她腕上系了条细绳,绳上拴着那颗新补的檀珠:"姑娘,奴婢拦不住您。您戴着这个,就当……就当老夫人看着您呢。"
云檀低头看着那颗珠子,笑了笑:"好。"
从听雪轩到正院,要穿过三进院落、两座抄手游廊。青禾在前提灯,云檀走在后头,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在青石砖上,像一道淡得快要消失的墨痕。
"姑娘,"青禾忽然开口,声音发颤,"要不咱们不去了吧。姑娘要跪,奴婢替姑娘跪;姑娘要受罚,奴婢替姑娘受。您别这样作践自己……"
云檀笑了笑:"傻丫头,这是作践吗?我爹教过我,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比脸面重要。"
"什么事比脸面重要?"
"活着。"云檀说,"我弟弟还等着我。我活着,他就有指望。"
说着,已到正院门口。廊下灯笼把门口照得通明,她看着那扇厚重的门,忽然觉得它不像门,倒像一张张着的嘴,等着把她吞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扣响门环。
谢玦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没看他,走到灯下站定,像一株被风雪压弯了腰、仍倔强立着的蒲柳。
"妾身来了。"她说,"请侯爷……发落。"
谢玦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她低垂的眉眼,看她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的手,看她微微发抖、几乎要哭出来的嘴唇。
她怕。她怕得要死。可她还是在雪地里跪了两夜,自己走进来了。
就为了她那个流放岭南的弟弟。
谢玦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停住,垂眼看她:"你在怕本侯?"
云檀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怕本侯,还自己走进来。"谢玦嗤笑,"沈云檀,你可真有意思。"
他绕过她,径直走出门去。到门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滚。本侯不要一个像赴死的女人。"
门开了又合,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晃。
云檀独自站在原地,浑身脱力,扶着灯架慢慢滑坐下去。
她发现自己没有哭。她只是在想,谢玦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要一个像赴死的女人。
那他要什么?
她要什么,她自己清楚。她要父亲活,要弟弟活,要沈家沉冤得雪。
至于她自己,她早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