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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渡 ...

  •   谢云棠病了。

      五岁的小姑娘夜里受了风,烧得小脸通红,梦里直喊娘。温氏抱着女儿急得满府团团转,可巧不巧,府里供奉的周大夫被周氏请去"调理身子",一剂补药要熬两个时辰,抽不开身。

      温氏不敢去周氏院里要人,跪在女儿床边掉眼泪,正看见云檀提灯路过。

      云檀在门口站了站,看了一眼孩子烧红的脸,没多说,转身就走。

      青禾追上去:"姑娘!您去哪儿?"

      "去求侯爷。"云檀脚步不停,"周大夫是周姐姐的人,我不讨那个没趣。侯爷府上,总不至于连个大夫都叫不出来。"

      她到书房时,谢玦正看军报。听说沈云檀来了,他手里的笔一顿,抬头见她站在门槛外,月色把她照得清清瘦瘦。

      "侯爷。"她屈膝,"温姐姐的女儿烧得厉害,府上大夫抽不开身。妾身斗胆,求侯爷开恩,替棠姐儿请个大夫。"

      谢玦放下笔,看着她。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来求他。为的却是别人的孩子。

      "你倒有闲心。"他说。

      "孩子是无辜的。"云檀低眉,"求侯爷。"

      谢玦看了她片刻,到底叫了人:"去,把城南回春堂的大夫请来,快马。就说本侯府上的小姐病了。"

      云檀松了口气,深深福了一礼:"谢侯爷。"

      她转身要走,谢玦忽然叫住她:"沈云檀。"

      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今日为温氏求人,明日是不是也要为周氏、柳氏、为满府的人去求?"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就不替自己想想?"

      云檀沉默了一会儿:"侯爷,众生皆苦。温姐姐的孩子,和妾身自己,在佛祖眼里是一样的。"

      "那你自己呢?"谢玦问,"你自己的日子,打算怎么过?"

      云檀没有答。

      她行了一礼,走进夜色里。

      那一夜,云檀没回听雪轩。她守在温氏院里,和温氏一道跪在佛前,念了一夜的经。天蒙蒙亮,大夫到了,扎针灌药,孩子的烧终于退了。

      温氏抱着睡安稳的女儿,哭得浑身发抖,跪下来就要磕头:"沈妹妹,我这条命,欠你的……"

      云檀扶住她:"温姐姐快起来。我不过念了几卷经,跑了几步路,不算什么。"

      "你不知道,棠儿就是我的命。没了她,我也活不成。"

      云檀拍拍她的手,轻声道:"姐姐信佛,便该知道,孩子有孩子的缘法。她今日能好,是她的福报。姐姐往后少些忧怖,多些自在,孩子自然平安。"

      温氏怔怔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姑娘,眼里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光。

      "妹妹,"她拉着云檀的手,犹豫半晌,终于问出口,"你就不恨侯爷吗?他把你从教坊司买回来,又那样待你。你心里,就没有一丝怨?"

      云檀沉默了一会儿:"恨他做什么呢?"

      "他毁了你的一生啊!"温氏红了眼眶,"你本该嫁进陆家,做你的少夫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姐姐说的那些,从来就不属于我。"云檀摇头,"我爹获罪那日起,我的一生就已经不是我的了。侯爷买我,是救我;他逼我,是害我。可恨也好,怨也好,都改变不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佛珠:"祖母说过,恨是业障。我与业障同行这些日子,只觉得累。与其恨他,不如念几卷经,替自己积些功德。"

      温氏看着她,只觉得心里积压多年的委屈,被这几句话轻轻抚平了。

      她擦了擦泪:"妹妹,往后你在这府里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我虽没本事,替你搭把手还使得。"

      云檀笑了:"好。那妹妹先厚着脸皮,谢过姐姐。"

      回听雪轩的路上,青禾忍不住问:"姑娘,您跟温姨娘说的那些,是真心话?"

      "哪句?"

      "说您不恨侯爷那句。"

      云檀的脚步顿了一顿。

      "青禾,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没有回头,"我爹教过我,做人要轻。心里装的东西越多,人就越重。我想轻一点活。"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头。

      云檀在心里说:我不恨他,可我也没有原谅他。我只是把这些账都记下了。等哪一天攒够了力气,再一笔一笔,跟他算。

      柳氏失宠许久了。谢玦从前爱听她唱曲,一月里有半月歇在她院里;如今新人在侧,他忽然就不来了。柳氏坐在花园的太湖石上抹眼泪,青禾看见,回去说给云檀听。

      云檀想了想,提了一盏灯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柳姐姐,夜里风凉,怎么坐在这儿?"

      柳氏擦了擦泪,冷笑:"怎么,连你也要来看我的笑话?"

      "我不看姐姐的笑话。"云檀说,"只想同姐姐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云檀的声音很轻,"姐姐颜色好,可再好的颜色也有凋零的一日。与其日日盼着侯爷来,不如替自己想想——今日侯爷不来,姐姐还是柳氏;明日侯爷不在了,姐姐也还是柳氏。男人靠不住,姐姐自己,要靠得住自己。"

      柳氏愣住了。

      她从没听过这样的话。府里的女人个个争宠,个个把侯爷当成天、当成命。眼前这个罪臣之女,居然告诉她:你自己,要靠得住自己。

      "你……你让我别争了?"

      "我不是让姐姐别争。"云檀笑了笑,"是让姐姐别把命押在别人身上。人生八苦,求不得最苦。求不到的,放下了,便不苦了。"

      柳氏坐在石头上,想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她破天荒没去谢玦必经的路上唱曲,而是抱了一卷经书,去了听雪轩。

      周氏却没闲着。

      燕氏心思浅,最是好挑唆。周氏只用了半盏茶的工夫,就让她红了眼。

      那日周氏在花园里"偶遇"燕氏,拉着她的手,一脸心疼:"燕妹妹,你瞧见没有?侯爷这几日,日日往听雪轩跑。一个罪臣之女,倒把咱们满府的人都比下去了。"

      燕氏是炮仗性子,一听就炸:"凭什么?!她一个教坊司出来的——"

      "小声些!"周氏掩住她的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姐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沈氏入府那日,我亲眼瞧见,侯爷的眼睛都长在她身上了。你我都是老人,在这府里熬了多少年?她一个新人,凭什么越过去?"

      燕氏气得眼睛通红:"我这就找她算账去!"

      "妹妹且慢。"周氏拉住她,"你去了,别客气,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这侯府里谁才是老人。她一个罪臣之女,还敢摆谱不成?"

      燕氏被她说得热血上头,攥着拳头就走。

      她不知道,周氏看着她的背影,心疼的神色慢慢淡下去,换上一丝冷笑。

      "去闹吧。"周氏低声自语,"你闹得越凶,越显出那沈氏的无辜,侯爷就越心疼她。你燕氏,就是我递出去的那把刀。"

      燕氏是第三天来的。

      她进门就扑通跪下,把云檀吓了一跳。

      "沈姐姐!"燕氏红着眼,"那天是我不该扯你的佛珠!是周氏!是她挑唆我,说你是狐媚子,说侯爷要被你勾走魂,让我给你下马威……我猪油蒙了心!"

      云檀扶她起来:"燕姐姐,我知道不是你本意。"

      "你怎么知道?!"

      云檀指了指她的手:"那天你摔我佛珠时,我看见你手腕上有道新伤,是簪子划的。你要真是个恶人,不会先伤着自己。"

      燕氏哇地哭出声。

      她猎户出身,性子直,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如今被点破,又羞又愧,哭得直抽噎。

      云檀叹气,拿帕子给她擦泪:"你我无冤无仇,你心里有苦,才被人挑唆着与我为敌。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姐姐今日回头,岸就在眼前。"

      燕氏抽噎着问:"沈姐姐,你真不怪我?"

      "不怪。"云檀说,"你也是个可怜人。"

      自那以后,听雪轩热闹起来。

      柳氏来念经,燕氏来劈柴挑水,温氏抱着棠姐儿来串门,连老夫人都听说新来的贵妾会讲经,差人来请她过去说话。

      满府的风向,不知不觉变了。

      谢玦是从军营回来时发现的。

      他踏进二门,就看见听雪轩方向炊烟袅袅,几个穿红着绿的影子在院墙那头进进出出,隐约还有笑声。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

      燕氏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他,吓得一缩脖子:"侯、侯爷!"

      "你们在做什么?"

      "沈姐姐教我们包素饺子呢!"燕氏脱口而出,又觉失言,吐了吐舌头,"侯爷要不要也——"

      话没说完,自己先住了口。谢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晚,谢玦在书房坐了一夜。

      他想起柳氏从前总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花园里等他,如今一心念经;燕氏从前见了他就脸红,如今见了他就跑;温氏从前见了他就怯,如今倒敢替沈云檀说话了。

      满府的女人,都被她渡走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成了那个被留下的人。

      三更时分,他踏雪去了听雪轩。

      云檀还没睡,正坐在灯下捻那串佛珠。听见门响,她抬头起身:"侯爷。"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问:"你对谁都笑,对谁都好。为何独独对本侯,冷着这样一张脸?"

      云檀愣了一下,低眉:"侯爷是主,妾身是奴。奴对主,只有恭敬,没有笑。"

      谢玦的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回到书房,他灌了三杯冷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他十五岁,父亲战死,母亲病故,族里把他赶出家门。他落魄得像条野狗,只有一个叫阿沅的丫头,偷偷给他送饭,替他缝衣裳。

      后来阿沅被嫡母发卖,卖到北境,死在战乱里。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从那以后他学会一件事: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攥在自己手里。攥住了,才是你的。

      可沈云檀,是他这辈子第一个,攥不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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