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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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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檀的院子叫听雪轩,在侯府西边最偏处。青瓦素墙,院角一棵老梅,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谢玦把她安置在这里,不知是嫌她晦气,还是怕她碍眼。
几位妾室进门时,青禾正把一方青石小几擦得发亮。几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香炉里燃着三炷线香,满室淡檀。
周氏第一个开口。她二十七岁,是府里最早的老人,一张圆润的脸,眼尾微微上挑,笑时看着和善,眼底却藏着刀:"妹妹好雅兴,一进门就摆开了佛堂。不知道的,还当咱们侯府是座庵堂呢。"
柳氏掩着帕子笑:"周姐姐说笑了。人家是清贵人家的小姐,咱们这些唱曲儿的、猎户家的、商贾出身的,哪比得上人家礼佛的体面?"
温氏低眉垂目,没有说话。她怀里抱着个五岁的女娃娃,是侯爷亡妻江氏留下的骨血谢云棠,自生下来便养在温氏屋里。小姑娘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瞅着云檀。
燕氏最沉不住气。她十八岁,猎户家的女儿,前年被谢玦从匪寨里救出来,性子野,说话也冲:"我直说了吧。你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做贵妾?侯爷是中了什么邪,还是你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云檀没有恼。她起身,把几盏茶一一奉到几人手边,声音温软:"诸位姐姐,我初来乍到,不懂府里规矩。若有得罪处,先给姐姐们赔罪。"
周氏端起茶,吹了吹,又放下,慢悠悠道:"赔罪倒不必。只是妹妹要知道,咱们侯府是有规矩的人家。侯爷抬举你,那是恩典;你若仗着抬举,忘了自己什么出身,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句句带刺。
青禾气得手抖,云檀却神色如常:"周姐姐教训得是。"
燕氏看不惯她这不温不火的样子,猛地起身,一把抄起供桌上的铜佛香炉,哐当摔在地上,又伸手扯住云檀腕上的佛珠,使劲一拽——
"装什么慈悲!我最烦你这样假惺惺的——"
佛珠崩断。
紫檀珠子四散滚落,叮叮当当,在青石砖上跳了几跳,滚进桌脚,滚进门槛,滚进香灰里。
满屋寂静。
柳氏笑不出来了,温氏抱紧了棠姐儿,周氏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谁都知道,那是沈家老夫人的遗物,是云檀从罪臣之家里带出来的唯一念想。
燕氏自己也愣住了,没想到那珠子这样不经扯,梗着脖子道:"断了就断了!一挂破珠子,也值得——"
话没说完,云檀已经蹲下身。
她没哭,没恼,甚至没看燕氏一眼,只低着头,一颗一颗把珠子从地上捡起来。珠子滚得远,她就跪下去,探身到桌脚底下够出那颗沾灰的,用帕子细细擦净,放进掌心。
满屋的人都看着她。
一室死寂里,只有珠子一颗颗落进掌心的轻响。
周氏捏着茶盏的手紧了又松,忽然觉得这屋里冷得瘆人。她裙摆底下,正压着一颗滚进来的珠子。她心念一动,脚跟悄悄碾住,将那珠子不动声色地拢进了袖中。
云檀把能找的珠子都找遍了,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才抬头看向燕氏。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软,却让燕氏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燕姐姐,你断的是我的珠子,断不了我心里的佛。"
燕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檀把珠子拢进帕子包好,又弯腰扶起那尊摔歪的铜佛,重新摆上供桌,添了三炷新香,才对众人福了福身:"诸位姐姐今日是给我贺喜的。喜我收了,心意也记下了。天色不早,姐姐们请回吧。"
她下了逐客令,姿态却客气得挑不出一丝错。
周氏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妹妹果然好气度。告辞。"
几人鱼贯而出。走到院门口,温氏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云檀一眼,没说话,只轻轻福了福身。
云檀回了一礼。
人散尽后,青禾终于哭出声:"姑娘!她们这是欺负人!燕姑娘她怎么敢——"
"她怎么不敢。"云檀坐到灯下,把珠子倒进一只青瓷碟里,取了针线,一颗一颗往回串,"青禾你记住,在这侯府里,哭没有用,恨也没有用。她们今日摔我的佛珠,是因为我碍了眼。我若哭了闹了,她们明日就敢烧我的佛堂。"
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稳:"我不哭。哭,就输了。"
"可是姑娘……"青禾抽噎,"侯爷会护着您吗?"
云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我不知道。"她说,"也不指望。这府里谁的庇护都不长久。侯爷今日护我,明日兴许护别人;今日抬举我,明日兴许把我丢开。我要活得好,只能靠自己。"
"可侯爷他、他对姑娘……"
"对我什么?"云檀笑了笑,"别忘了,他是把我从教坊司门口买回来的。在他眼里,我是一件他看上的东西。东西再好,也是东西;哪日腻了,随手就能丢开。"
她串到最后,腕上一轻。
十八颗珠子,碟子里只剩十七颗。
她把案上、地上、香炉边又细细寻了一遍,没有。青禾急得要去翻院子里的雪,被她拦住:"一颗珠子罢了,不必声张。"
她缺着那一颗,把断线打了个结,搁在灯下。
那日午后,老夫人把谢玦叫去了正院。
话是青禾后来听正院的婆子学舌,才知道个大概。
据说老夫人开门见山:"玦儿,你当真要抬举那个罪臣之女?她爹是朝廷钦犯,你把她抬进府里,就不怕朝堂上参你一本?"
谢玦头也没抬:"母亲,儿子的事,自有分寸。"
"什么分寸!"老夫人急了,"你连陆家的亲事都拆了!陆御史今日都托人问到老身头上,说你横刀夺爱,抢人家未过门的媳妇!咱们侯府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抢了,又如何。"谢玦放下茶盏,"母亲,儿子这辈子想要的从来不多。从前想要兵权,如今……想要一个人。"
老夫人一怔:"你真看上那丫头了?"
谢玦没有答话。
老夫人看着他,长叹一声:"罢了。你父亲去得早,你这些年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也不容易。你若真喜欢她,好好待人家。可有句话母亲要说在前头——你是侯爷,子嗣为重。棠姐儿是江氏留下的,总记不到你心上。你再不肯续弦,叫母亲死后怎么去见你父亲?"
谢玦沉默良久:"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
婆子学得不全,青禾也只听了个大概。
云檀听完,心里翻腾了许久。她原以为谢玦救她、抬举她,不过是拿她当对付赵廷琛的棋子。听话头,他竟像是……真动了心思?
她摇头,把那点荒唐念头压下去。
谢玦那样的人,见过多少美人,经过多少风浪,怎会对一个罪臣之女动真心。他要的,不过是新鲜。
入夜,风雪更紧。
管家亲自送来一只小锦盒,只说"侯爷让给沈姑娘的",放下就走。云檀打开,里头是一颗新磨的紫檀珠子,料色比她那串沉些,孔眼刚凿好,还带着新木的香气。
她捏着那颗珠子,在灯下坐了很久。
谢玦踏着雪进听雪轩时,青禾吓了一跳,正要通禀,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他没进门,只立在廊下,隔着半开的窗,看灯下的沈云檀。
她正低着头,把那颗新珠子穿进断口,一针一线,结好。十八颗珠子重新成串,唯有那颗新珠颜色略深,像一道落在旧痕上的疤。
一室檀香,一灯如豆。
谢玦看了很久,才开口:"不恨?"
云檀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抬头:"恨是业障。妾身不与业障同行。"
"你倒看得开。"
"看得开,才活得下去。"云檀终于抬头,隔着窗看他,"侯爷这么晚过来,有事?"
谢玦没答,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佛珠上,忽然道:"沈云檀,你会恨本侯的。"
云檀一愣,随即笑了:"侯爷多虑了。妾身不恨任何人。"
"那就好。"谢玦转身,玄狐大氅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弧线,走了两步,又顿住,没有回头,"本侯等着你恨我的那一天。"
雪落无声。
云檀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没入夜色,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她低头,指尖抚过那颗新补的珠子,在心里轻轻说:谢玦,你最好,永远别让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