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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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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嘉祐三年,腊月初九。大雪。
教坊司前的长街被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车上蜷着几个女子,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冻得嘴唇乌紫。
沈云檀也在其中。
她十七岁,是大理寺少卿沈惟舟的嫡女,本该在绣楼上绣嫁妆,等明年开春嫁进御史中丞陆家。十日前,父亲以"通敌叛国"的罪名下了诏狱,三司会审,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教坊司。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烂菜叶砸在她衣襟上,污汁顺着素色的袄子往下淌。她没什么表情,只把一串紫檀佛珠攥在掌心,嘴唇无声翕动。
身旁的教坊司嬷嬷拿鞭杆敲了敲囚车:"唱什么丧经!进了我教坊司的门,都给我打起精神。官宦人家的姑娘,一张脸能卖个好价钱。"
云檀没有看她,也没有哭。
祖母说过:人世是苦海,你渡不了谁,也怨不得谁。你要自渡。
腕上这串佛珠,是祖母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靠山。
她又想起抄家那夜,父亲被人拖着往外走时回头的那一眼;想起云舟隔着囚车喊"姐,你别怕",被一鞭子抽得踉跄,仍挺直了腰。
爹在天牢里,弟弟在流放路上。她连孤零零的体面,都快没了。
囚车停下。嬷嬷来扯她:"下来!"
云檀扶着车辕站起,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就在这时,满街的人声忽然低了下去,像有人一刀切断了喧嚷。人群潮水般分开,一队黑甲骑兵开道,马蹄踏碎积雪,停在教坊司门前。
当先一匹玄马。马上的男子一身玄衣,披玄狐大氅,腰间悬刀。他眉骨极深,左眉一道旧疤横贯而过,把那双眼睛衬得深不见底。
他翻身下马,满街自动噤声。
有人压着嗓子惊呼:"镇北侯……镇北侯怎么来了?"
镇北侯谢玦,大雍最年轻的侯爷,执掌北境十万铁骑,军功赫赫,是雍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这样的人,踏足教坊司这种腌臜地方,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谢玦谁也没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囚车里的沈云檀身上。
四目相对。
云檀见过许多人的眼睛。父亲是温厚的,祖母是慈悲的,陆时行是清朗的。她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像深冬的北境,风雪过后,天地间只剩一片空旷的冷。
谢玦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街皆静:
"她,本侯要了。"
嬷嬷吓得腿软:"侯、侯爷,这是罪臣家眷,要入籍教坊司的……"
谢玦身后的副将上前一步,把一块令牌掼在嬷嬷怀里:"镇北侯府的信物。人,今日带走。教坊司那头,自有本侯去说。"
嬷嬷哪敢再拦。
云檀被带下囚车,脚镣磨得脚踝生疼,她却没瘸,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走到谢玦面前,她屈膝跪下:"罪女沈云檀,谢侯爷搭救之恩。"
谢玦垂眼看她。大雪落在她发间、肩头,她跪在雪地里,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讨好的意思。
"本侯不要你的谢。"他说。
云檀抬头:"那侯爷要什么?"
谢玦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刀锋上掠过的一线月光。
"要你。"
云檀被他带回镇北侯府。
马车里,她坐在一角,他坐在另一角,隔着一段极近又极远的距离。
谢玦闭着眼,忽然开口:"你怕本侯?"
"怕。"云檀如实说。
"怕还跟本侯走?"
"妾身没得选。"云檀说,"侯爷是救妾身出火坑的人。妾身再怕,也只能跟侯爷走。"
谢玦睁眼,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指节攥着佛珠,微微发白,却始终没向他求一句饶。
"本侯还当你会哭着求本侯放你走。"
"求侯爷放妾身走,妾身能走去哪里?"云檀说,"妾身是钦犯之女,离了侯爷的庇护,明日就会被抓回教坊司。妾身不傻。"
谢玦嗤笑:"你倒看得明白。"
"妾身只是认命。"云檀说,"祖母教过,人这一生要走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妾身选了跟侯爷走,就不怨。"
谢玦没再说话,只掀着车帘一角看外头的雪。他见过的美人太多,燕瘦环肥,看他的眼神不是怕,就是媚,再不然就是算计。
她没有。她看他,像看一个不得不借宿的屋檐。
府里早炸开了锅。
镇北侯府妾室成群,周氏、柳氏、温氏、燕氏,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心思。正妻江氏三年前病逝,侯爷一直未续弦,几房妾室明争暗斗,谁都盯着那个空位。如今侯爷冷不丁从教坊司带回一个罪臣之女,还要收作贵妾——
"三媒六聘,一样不许少。"谢玦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把话撂在明处,"沈姑娘是清贵人家的小姐,谁敢委屈她,仔细皮。"
满院哗然。
周氏捏碎了手里的茶盏,柳氏红了眼眶,温氏低眉不语,燕氏瞪圆了眼睛。
云檀站在廊下,看着满院惊疑,心里一片冰凉。
她比谁都清楚,谢玦不是在给她体面。他是把她高高架起来,架到一个无处可退的位置上。罪臣之女本该是人人践踏的泥,他偏要捧成天上的云——往后满府的眼睛都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心。
夜里,青禾伺候她梳洗。青禾是祖母留给她的丫头,跟着她一同被带进府,此刻红着眼给她擦头发:"姑娘,侯爷心善,咱们算遇上贵人了。"
云檀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问:"青禾,你说侯爷为什么救我?"
"姑娘是好人家的女儿,侯爷大约是怜惜姑娘。"
云檀摇头:"他不是怜惜我。他与我爹的案子,脱不了干系。"
青禾吓了一跳:"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不乱说。"云檀把佛珠褪下来,一颗一颗地数,"赵廷琛要灭我沈家满门,他偏在刀口底下抢人。他救的不是我,是他跟赵廷琛之间的一步棋。"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能活着,只要我爹的案子还有翻的一日,我弟弟能平安回来——他把我当棋子也好,当猫儿狗儿也好,我都认。"
窗外风雪正紧。云檀把佛珠重新戴回腕上,珠子贴着肌肤,沁凉。
爹,她在心里说,你教过女儿,身正不怕影子斜。青天有眼,总有一天,会还沈家一个公道。
第二日一早,满府都传开了:新来的贵妾是个罪臣之女,克死全家,晦气。
几房妾室的轿子,不约而同抬向了她的院子。
来者不善。
云檀站在廊下,看着那几顶花花绿绿的轿子次第落下,心里反而静了。
祖母说,你要自渡。
可她今日要渡的,偏偏是满府的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