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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青崖山上的小佛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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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大雪。
囚车碾过京城长街,车轮碾着雪泥,吱呀作响。车上蜷着几个女子,蓬头垢面,冻得嘴唇乌紫。满街的人朝车里扔烂菜叶,骂她们是卖国奸贼的家眷。
沈云檀缩在囚车最里侧,双目低垂,嘴唇无声地翕动,默诵《心经》。
大雪落了她满肩,她一动不动。
行到教坊司门前,长街上的人群忽然像被一刀劈开的潮水,向两侧退去。马蹄声踏碎积雪,一队黑甲骑兵勒马教坊司前,当先一匹玄马上,坐着个披玄狐大氅的男人。
他的目光越过满街的人,直直落在囚车里的她身上。
那时的沈云檀还不知道,这个男人会在万人中央,开口要她。也不知道她往后的一生——青灯,佛经,血海,梅花——都要从这一眼开始。
三年前,她还是青崖山上,一个连下山买糖人都要祖母牵着的小佛爷。
云檀记事起,就住在青崖山上的云水庵里。
山很高,路很长,一年里有半年漫着云雾。庵里只有三个尼姑、一个老住持,还有她的祖母沈老夫人。
祖母是来还愿的。云檀出生那年体弱多病,险些养不活,祖母在佛前发下宏愿:若这孩子能活下来,便带她入山,在佛前长斋礼佛,直到她十岁,平安长大。
于是云檀从三岁起,就在青崖山上长大。
她跟着老住持念经,跟着祖母认字。别家姑娘学的是女红绣花,她学的是《心经》《金刚经》。老住持说她有慧根,三岁能背"色不异空",七岁就能把一卷《心经》倒背如流。
山下的香客都说,庵里那个小丫头,是个"小佛爷"。
云檀自己倒不觉得。她只喜欢坐在佛堂门槛上,看山下云卷云舒,听山里晨钟暮鼓。佛像的眼睛永远半垂着,像在看这世间每一个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有一回,她问祖母:"祖母,佛真的在吗?"
祖母正捻着佛珠,闻言笑了:"你天天在佛前,怎么还问佛在不在?"
"我看不见他。"云檀说,"看不见,怎么知道他真的在?"
祖母摸了摸她的头:"阿檀,佛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看的。你心里有佛,佛就在;心里没有佛,把佛像供在眼前,也是没有。"
"那我怎么知道,我心里有没有佛?"
"你见到受苦的人,心里会不会难过?"
"会。"
"想不想帮他们?"
"想。"
"那就是了。"祖母说,"心里有慈悲,就是心里有佛。"
云檀似懂非懂地点头。多年以后,她跪在教坊司前的雪地里,才真正听懂了这句话。
十岁那年,祖母的愿满了,带她下山回京。
沈家在京城,是大理寺少卿府。父亲沈惟舟是个清官,母亲早逝,家里只有父亲、弟弟沈云舟和她。父亲待她极好,只是公务繁忙,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回京那年冬天,沈家与御史中丞陆家定了亲。
陆家公子叫陆时行,比云檀大三岁。定亲那日,云檀躲在屏风后头偷看——那少年一身月白袍子,眉目清朗,笑起来像春日的阳光。
陆时行也看见了她,冲她一笑。
云檀脸一红,缩回屏风后,心却扑通扑通跳了很久。
后来两家常有往来。陆时行会给她带些小玩意儿——一只竹编蛐蛐,一本带图的《山海经》,一块从城外河里捡的、圆溜溜的鹅卵石。他不太会说话,总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自己先红了脸。
云檀觉得,嫁给这样一个人,大约也是好的。
有一年清明,两家同去城外踏青。云檀蹲在溪边洗手,脚下一滑,险些栽进水里。陆时行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袖子,把她拽了回来。
"小心!"他涨红了脸,手还攥着她的袖子,忘了松开。
云檀低头看着那只手,忍不住笑:"陆家哥哥,你抓着我袖子了。"
他这才回神,连忙松手,脸涨得更红:"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云檀说,"你是有意的。"
陆时行一愣,抬头看她。
她站在溪边,日光落在身上,眉眼弯弯,像一株刚开的栀子花。
他忽然想,这一辈子若能一直这样看着她,大约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云檀后来常想,若没有那场大祸,她大约真会嫁给陆时行,做个普普通通的少夫人,平稳过一生。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若"。
十五岁那年冬天,祖母病了,没有一丝征兆。
老人躺在床上,一日比一日消瘦,却仍每日让云檀念经给她听。云檀跪在床边,念着念着就哭出声。祖母伸出枯瘦的手替她擦泪:"傻孩子,哭什么?生老病死,都是常事。"
"我不要祖母死。"
祖母笑了:"傻话。祖母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只是阿檀,祖母走后,你一个人,要好好活着。"
她从枕下摸出一串紫檀佛珠,戴到云檀腕上。十八颗珠子,颗颗圆润,泛着多年摩挲出来的暗光。
"这是祖母年轻时在佛前求了三年才求来的,念了半辈子经,是有佛性的。"祖母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阿檀你记住,人世是苦海,你渡不了谁,也怨不得谁。你要自渡。"
云檀哭着点头。
"珠子在,佛就在。"祖母说,"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着,你心里有佛,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那是祖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祖母去后第二年,沈家出了事。
父亲查办一桩贪墨案,查到了当朝首辅赵廷琛门生的头上。铁证如山,赵廷琛不认,反手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扣下来,扣在了父亲头上。
抄家那夜,云檀正在灯下给父亲绣护膝。
她想起父亲的好。公务再忙,每年她生辰,他总记得捎一盒城南的点心。有一回她病了,父亲下了朝,官服都没换,赶到她房里守了一夜,不太会说话,只一遍遍摸她的头发:"阿檀不怕,爹在。"
她那时觉得,爹是天底下最稳当的一座山。
可那座山,要塌了。
官兵踹开大门时,她手里的针扎进指腹,疼得一缩手。
父亲被人从书房拖出来,枷锁加身。路过她面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阿檀,爹清白一生,唯一对不住的,就是你和云舟。"
云檀跪在地上,没有哭,只把那串佛珠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她说:"爹,女儿知道。女儿等,等青天有眼的那一天。"
三日后,圣旨下:沈惟舟判斩监候,秋后处决;沈氏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教坊司。
云舟被押走那日,云檀隔着两辆囚车,看见弟弟回过头冲她喊:"姐!你别怕!我会回来的!"
那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瘦瘦小小,声音却亮得惊人。
押送的兵丁一鞭子抽在他背上,他踉跄一下,又挺直了腰,再没回头。
云檀隔着人群冲他点头,在心里说:云舟,姐姐等你回来。
爹在天牢里,判了秋后。她还有时间——只要她活着,只要那本父亲以命相护的账册还在,沈家的天,就未必没有放晴的一日。
可她一个没入教坊司的女子,能做什么?
囚车在教坊司门前停下。嬷嬷攀着车辕来扯人:"都下来!净身,换衣裳!"
云檀扶着车辕站起身,大雪落在她睫上。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能死。她要活着。
活着,才有翻案的一天。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