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不存在的人 报关单上有 ...

  •   上午八点四十,江屿把车停在局机关楼下。

      这栋楼他一年进不来两回。门口保安认得他,还是让他登记。他签了名,把笔放回笔筒。笔筒里那几支笔横七竖八,他看了一眼,没动。

      三楼走廊比底下静。门牌上写着监督室。他在门口站了半秒,敲门。

      “进。”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叠材料,墙角一台老空调在滴水,滴进下面接着的塑料盆里,一下,一下。两个人。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对面,头发花白,衬衫领口松着一粒扣,手里捏着支笔。另一个年轻些的坐在侧面,面前摊着记录本。

      “江屿同志。”花白的那个抬起头,把笔放下,“坐。我姓邹,纪检的。这位是政治部小李。”

      江屿坐下,把椅子拉到桌前,坐直。

      “知道今天叫你来是为什么吧。”

      “知道。”

      “那你说说。”

      “我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到二〇一八年七月,有一段借调。”江屿说,“这段材料我报过。”

      “报过。”邹同志翻开材料,“你报的是‘长期外派’,四个字。”

      “任务性质涉密,细节我不能说。”

      “这个我懂。”邹同志说,“我今天不问细节,我就问一件事。你这十九个月,有没有离开过工作地,有没有跟人做过经济上的往来,有没有碰过不该碰的东西。”

      “没有。”

      “想清楚再说。”

      “想清楚了。”

      邹同志看了他两秒,没有再问。他把材料往前翻了一页,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是你写的?”

      江屿低头看。一页A4纸,公文格式,一栏一栏填得整整齐齐:姓名,性别,警号,借调起止时间。后面一段话,“本人于上述期间执行外派任务,遵守纪律,无违纪违规情况,特此说明。”

      右下角落款:江屿。手写的签名,笔锋很稳。

      江屿看了三秒。

      “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邹同志说,“字不像。”

      小李在旁边抬了下头。

      “这份东西,”江屿说,“我在哪儿签的字。”

      “你没签。”邹同志说,“这份说明,三个月前从档案里调出来的时候,就在里面。你本人经手的那一版也有,在前面,附件里。后面这一页,是后来补进去的。”

      墙角那台空调又滴了一滴水,落进盆里。

      “谁补的。”江屿问。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邹同志说,“你觉得是谁补的。”

      江屿没答。

      他这十九个月,队里知道全程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当时的支队长,三年前退了休,去年过世。另一个是程察。

      “我不知道。”他说。

      邹同志看了他一眼,把那页纸收回材料里。他没再追问,只是把笔拿起来,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

      “今天就到这儿。”他说,“提醒谈话,不做处理。你签个字。”

      小李把谈话记录推过来。江屿接过去,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完,签了名。笔搁下的时候,他顺手把那支笔往笔筒的方向推了推,推进去了。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邹同志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江屿。”

      “嗯。”

      “这一页,我没入档。”邹同志扬了扬手里那张纸,“我留着。”

      “为什么。”

      邹同志把纸对折了一下,放进自己的公文包。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别的:

      “我想看看,是谁替一个八年前的警察,写了一份这么齐的说明。”

      江屿站在门口,没说话。

      “回去吧。”邹同志说,“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江屿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空着,一端有窗,光铺在地上一长条。他在那儿站了几秒,把邹同志最后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0417还没有人碰。那时候没有人需要替他把什么抹平。

      *

      回到队里已经十一点半。

      会客室没去,人直接坐在了专案组办公室里。周野在边上陪着,坐得很不自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隔一会儿看一眼门口。

      三十一岁,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显得直。穿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子洗软了,不扣就塌。头发剪得很短,风大也吹不乱。桌上放着一份复印件,四角摆得平平的,压得很服帖。

      “江队。”他伸手。

      江屿跟他握手。那只手很凉,很干,握下去有两秒的力气,然后立刻就松了。

      “裴临。海关缉私局查私科。”

      “坐。”

      裴临坐下。他没急着说话,先把白板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在把上面的东西一行一行读进去。

      “你们查到哪儿了。”他问。

      “你先把你的拿出来。”

      裴临点了下头,把那份复印件推过来。

      报关单。申报单位那一栏是灯塔物流有限公司,品名冻品,数量四十六件,申报日期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一日。江屿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

      报关员,签名栏里一个名字:陆昀。

      “这个名字。”裴临说,“我们系统里没有。”

      “什么意思。”

      “在海关做报关员,是要备案的。”裴临说,“有培训记录,有关员证号,哪天入的行,哪天离的行,系统里都查得到。这个人,三样一样都没有。从没有过这么一个人。”

      周野凑过来看:“那这单子谁签的。”

      “问到点子上了。”裴临说,“一份正式报关单,申报单位是灯塔物流,签字的报关员,系统里查无此人。这单子还是过了。审单的人签了字,放行了。”

      “所以你现场审单和事后复核两道,都有人放它过去。”裴临说,“一个人不该进来,两个人把它放进来。”

      江屿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这单子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三年前。”裴临说,“一次常规复核里翻出来的。”

      “你查了三年。”

      “查了三年。”裴临说,“我能证明这批货有问题,也能证明这一报关得不干净。只有一件事我证明不了。这批货是从哪儿进来的。”

      他抬眼看江屿。

      “证明不了它是走私进来的,这张单子在我这儿,就只能是一张‘填报不规范’。最后处理一下报关行,写个整改,结案。”

      “那你怎么现在来了。”

      “前几天我看到你们那个案子。”裴临说,“你们把我想证明的那件事,钉住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周野看看江屿,又看看裴临,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江屿把那张纸收进文件夹,四角对齐,压在一摞材料最上面。

      “你为什么会盯着这张单子。”他问。

      裴临没有立刻答。他看了江屿一会儿,像在判断这句话该不该接。

      “我入关那年,跟过一个警察学看货。”他说,“就一段。他借到我们局里帮着看货,看了两个月。他教我一件事。看一件货,先看它从哪儿来。别看标签,看它自己那个味儿。标签能换,味儿换不了。”

      江屿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人姓什么。”

      “姓程。”裴临说,“他说他是重案队的。”

      “重案队姓程的,不止一个。”

      “他说他姓程,四十来岁,抽烟抽得凶。”裴临说,“他还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海上的东西,最后都会靠岸,你只要等。”

      江屿没接话。

      裴临也没再说下去。他把话题收回去,回到那张单子上。

      “三年前我翻出这张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他说,“我打过一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他。”

      裴临说得很平。

      “接电话的人说,这个人八年前就没了。”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角那摞材料。最上面那张复印件,四角齐平。

      “那他没了以后呢。”他问。

      “以后我就一直自己压着。”裴临说,“我想给他留个交代,可我连给谁都不知道。”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往江屿手边推了推。名片很简单,就一个名字,一个号码,没有头衔那一行。

      “这个案子在我这儿压了三年。”他说,“该我出的东西,我出。你们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叫我。”

      裴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背和桌沿差不多齐。他拉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屿的桌子。

      “你桌上这些东西,”他说,“摆得跟他一样。”

      门关上。

      周野愣了一会儿,回头问:“江队,他这是……认识程警督?”

      “嗯。”

      “那你怎么不问他。”

      “问了他也不说。”江屿说,“他是那种人,你问了他也只会答你一半。”

      “哪种人。”

      “跟程队一个路数的。”江屿把那摞材料又正了正,“话少,认死理,认准一件事能蹲三年。”

      周野挠了下头,忽然想起什么:“那我们这案子,海关算是接上了?”

      “接上了一根线。”江屿说,“一根线够不够,看他们自己。”

      *

      晚上七点,江屿到家。

      屋里开着灯。季洄坐在餐桌前,那本记账本摊在手边,旁边一杯水,杯底离桌沿三指,摆得端端正正。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没处理。”江屿把外套挂上,“提醒谈话。”

      “就这个。”

      “就这个。”

      季洄把本子合上。他盯着江屿看了两秒,忽然说:“你午饭没吃。”

      “你怎么知道。”

      “周野中午说的。”季洄站起来往厨房走,“他说你从机关回来就没动筷子。煮点面。”

      “不用。”

      “我煮我自己的,你顺便吃。”季洄说,“你要是拦着我,我就把这话记进本子。”

      江屿没拦。

      水在锅里响起来的时候,季洄从厨房那头开口了。

      “那页说明,不是你自己写的。”

      江屿坐在餐桌前,抬起头。

      “周野连这个都说了。”

      “他只说你签的名不是你的字。”季洄说,“剩下的是我猜的。”

      “你猜什么。”

      “那份说明是内行人写的。”季洄把面下进锅,回身靠着灶台,“我写过这种东西。要把一份说明写得那么齐、那么干净,写的人得知道它要经过谁的手、在哪一栏会被人挑。格式、用词、落款的规矩,不懂流程的人写不出来。”

      江屿没说话。

      “所以有个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把你十九个月的账抹平了。”季洄说,“他下手很稳,稳得像是这事本来就该有人做。”

      面在锅里翻上来,他关火,把面捞进两只碗里,一只多一些,一只少一些。

      “你还想到了什么。”江屿问。

      “护你和留你,是一件事。”季洄把多的那碗推给他,“你越干净,越走不掉。一个干干净净的警察,才好用。”

      “你怎么知道不是帮我。”

      “我不知道。”季洄在自己那碗里挑了两下筷子,“我只是把我这五年见过的说出来。这些年,帮我的人和用我的人,是同一批。他们可以今天把一份材料替你补齐,明天用同一份材料把你扣在手上。”

      江屿拿起筷子,没动。

      “你在怕什么。”季洄问。

      “我不怕。”江屿说,“我在想一件事。三个月前,还没有人碰这个案子。三个月前,没有人需要替我把什么抹平。”

      季洄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动手比你早。”

      “嗯。”

      “那他知道你要查这个案子。”

      “他可能也不知道。”江屿说,“他可能只是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季洄把那口面吃进去,慢慢嚼完,才说:“江队,你身边有个人,认识你比你认识他早。”

      *

      夜里十一点,江屿坐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遛狗,绳子拖在地上,沙沙地过去。远处一条街的灯还亮着,是24小时便利店的那种亮。

      那两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份说明,三个月前补进了他的档案。写得齐,稳,懂规矩。补的人算准了会有今天。

      三个月前他还不认识季洄,没碰过 0417,手里那封信还锁在柜子里没动过。

      知道他那十九个月每一天的人,只有两个。支队长去年过世了。程察殉职八年了。

      他把可能的名字在心里排了一圈,一个都对不上。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只打火机。铜壳磨得发亮,滚轮锈死了,转不动。他拿拇指在上面蹭了两下,又放回去。

      楼下那条狗叫了一声,被人牵走了。

      江屿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排熄了灯的窗子。

      知道他这十九个月每一天的人,只剩一个。

      那个人姓程。

      程察死了八年。

      那这一页,是谁替他写的。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不存在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