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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旧伤 季洄交来一 ...
第二天下午三点,季洄照例来报到,交了今天的线。
一张打印纸,是他从公开渠道扒出来的东西。
“灯塔物流名下有一处固定资产,编号J-11。”他把纸推过去,“一座灯标。城郊海边的,两年前就注销了航标资格,也就是说不亮了。”
江屿看起来没什么反应。
“不亮的灯,”季洄说,“电费还在交。”
江屿抬起头。
“供电所的单子我拉不到。”季洄说,“我就问了一句,能不能查欠费。人家说不欠。一个注销两年的灯标,电费一直交着,交到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账上。”
周野在旁边探头看那张纸:“那不就说明——”
“说明有人在用。”季洄说,“灯是个摆设。可一座塔能通电,就能装别的东西。”
屋里一时没有人接话。阮眠把那张纸拿过去,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我下午去。”江屿说。
“我也去。”季洄说。
“你留在队里。”
“灯标是他们名下的东西。”季洄说,“我去了你看不清的事,我能看清。上一回码头,谁的作用大?”
江屿看了他两秒。
“五点出发。”他说,“穿深色衣服。”
*
车一出城,天就阴了。
云压得低,地平线上一条一条的,像谁拿手抹过去的。四十分钟后上了海边的老路,路两边是盐场,一格一格的,早就荒了,白花花的盐池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
季洄坐在副驾,看外面。
“你小时候在这种地方待过。”他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你开这段路不用看导航。”季洄说,“拐弯的地方你自己知道要减速。这种路我走过一次,都是在外面玩的人。你是住过。”
江屿没接。
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带着一股腥味。这味道他躲了这么多年,闻见就想起船上那些事。
他把窗关上。
窗关上,腥的那层淡了。车里还剩一点别的,从副驾那边过来,旧的纸,老木头。
这一点他没有关。
季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天擦黑,到了。
这片地原是个老盐场的码头,现在只剩下几段水泥台子和一片空场。灯标立在空场尽头,比想象中矮,三层,白的,白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块一块的黑。基座的水泥上有几道裂纹,长的能伸进一根手指。
塔早就不亮了,可塔顶那一圈,江屿仰头看了很久。
“上头有东西。”他说。
塔顶那圈栏杆上,拴着一个小小的红灯,亮着,隔几秒闪一下。颜色很暗,是从五金店里能买到的那种。
不是航标灯。航标灯不会这么小。
江屿把车停在一段矮墙后面,熄火。两个人下车,蹲在墙后听。
海风把草吹得响。塔那边没有声音。
“有人来过。”季洄说。
他指地面。塔基周围的泥地上有几串脚印,新的,鞋底的花纹很清楚,一路延伸到塔门。他把脚伸进一个印子里比了比。
“两双。”他说,“一双四十二,一双更大。”
“你在外面等着。”江屿说。
他自己过去了。塔门虚掩着,里面的铁门轴锈死了,一推,响了一声。他侧身进去,手电贴着墙扫。
一层是空的,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脚印。角落里有一堆烟头,最上面那个还带着一点湿。往上走,铁梯格楞格楞地响,二层压着一堆旧渔网和几块木板。三层是个小屋,里面空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上有一个插线板。插线板上插着一个黑色的适配器,接着一根线,从窗户伸出去,一直连到塔顶。
红灯的电源在这儿。
江屿站在桌边没有动。
他不是在看那个适配器。他是在看那根线怎么走的。走法很熟,线卡在小窗的边角上,用一个折了两下的铁皮压住,免得被风吹断。做这个的人手很稳,习惯成自然。
这种绕线的习惯,他在码头见过一次,在本子上记过一笔。
他从三层下来,外面起风了。
*
回到车边,季洄正蹲在车头前面。
“我掀了一下。”他说,“你别骂我。”
江屿走过去看。引擎盖上摊着一截东西。油管被剪断了,切口很齐,另外那一截不知去向。
江屿站在那儿看了三秒。
“刚才我们上去的时候。”
“对。”季洄说,“我们上去的时候,有人在下面。”
海风把远处那盏红灯的光带过来,闪了一下。
紧接着,雨就下来了。
第一阵不是雨丝,是砸。砸在车盖上,砸在水泥台子上,一秒钟就湿了一大片。两个人退到矮墙后面,雨顺着墙流下来,很快就看不清五米外的东西。
江屿抬头看天。这种海边雨来得快,要去得快,可今晚不一定。天太阴了。
“往塔里退。”他说。
他们往回走,两个人从塔侧面的阴影里出来了。
雨衣,帽子压得很低。他们不说话,直接朝季洄来的。前面那个伸手就抓他胳膊。
季洄侧身躲开,反手一拳打在对方的下颌上。
那一拳很重。那人后退了两步,一脚踩空在水泥台的边上,滑倒了。
江屿看见这一拳,脑子里过了一下,只有一下。
那不是野架。
出拳的力从脚底下上来的,肩跟着转,落点干净。打沙袋的人就是这么打的。
后面那个人绕过来了。他手里拎着一段东西,黑的,看不清是管子还是扳手,眼睛不看江屿,直奔季洄的后背。
江屿迎上去。
他动手的时候不出声。抓雨衣帽子,往下一拉,膝盖顶上小腹,顺势把那条胳膊别到背后。一整串下来,那人吸进去的那口气都没来得及吐出来,背贴着墙往下滑,手里那段东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到三秒。
他没有第二下。
江屿松开手,把自己被拽歪的领子理正了。
刚滑倒的那个爬起来了。他不冲江屿,往季洄的腿上去。
这一下江屿看得清楚。他能躲。
他侧过身,拿右肩去接。
雨把一切都弄滑了。他右脚底下那块水泥上有青苔。整个人被那一下的劲带着往侧面甩出去,右肩先撞在灯标的基座上。
那一下是铁边。
他只听见骨头闷响了一声,跟着肩膀上一凉,像被什么东西拿刀拉开。
那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没有再来。他们一前一后往空场外跑,身影在雨里晃了两下,没了。
季洄追了两步,回头。
江屿靠在那块基座上没动。雨往他身上浇,右边袖子贴着胳膊,颜色在变深。
“江队。”
“没事。”江屿说。
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季洄看见他右肩往下沉了一下,肩膀塌了半寸,随即又抬起来,把身子挺直。
“进去。”江屿说。
*
塔一层有个绕上去的楼梯间,三面墙,能挡雨。
江屿靠着墙坐下,左手按在右肩上,按得很紧。血从指头缝里往外渗,被雨一冲,看不出多少,可季洄知道,雨这样浇,血是止不住的。
“脱了。”季洄说。
“不用。”
“你现在这件衬衫是湿的,血口子在底下闷着。”季洄蹲下来,“照这个雨,我们至少得待到天亮。你不处理,明天这条胳膊抬不起来。”
“我说不用。”
“你抬给我看看。”
江屿没动。
季洄看着他,也没动。他今天没带伞,头发全湿了,水从下颌往下滴。他就那么蹲着,跟这件事较上劲。
过了几秒,江屿松开了按着的手。
他把衬衫解开,右边那只袖子不好脱,季洄伸手帮他,把布料从伤口边上一点一点剥下来。布和血粘在一起,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江屿的呼吸顿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季洄的手很稳。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手帕是白的,叠成四折,边角洗得发旧。他抖开,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擦完把布重新折回去,搁在膝盖上。
铁边掀开的地方不长,但位置不巧,正在一块旧疤上。
旧的疤是圆的,边缘硬,中间凹下去一块,那是很多年前一个枪眼留下来的。
“这是枪伤。”季洄说。
“嗯。”
“新的这一道,是砸在铁边上划的。”季洄把手电架在旁边一块砖上,“两样叠在一块儿。你运气不怎么样。”
他又去摸另一只口袋,取出一个小包。包是布的,巴掌大,拉链拉开,里面是一小瓶碘伏、一卷纱布,纱布卷里还夹着几条剪好的胶带。
江屿看着他这些东西。
“你随身带这个。”
“身上常带着一个。”季洄说,“今天想到要下雨,多添了卷纱布。”
他说得很平常。那小包旧了,拉链头磨得发亮。
他把纱布撕下一角,蘸了碘伏,从伤口中心往外擦,一圈一圈往外转,手上的力道很轻,也很匀。他的手电光打在伤口上,光里能看见那道新口子边上的皮肤在抖。
那是疼的抖。
可江屿一声没出。
季洄的手停了一下。
“你没感觉?”
“有。”
“那你为什么不吭声。”
“吭了没用。”
纱布盖上去,季洄的指尖贴着江屿的肩膀按了按,把胶带固定住。他的指腹很凉,也很软,跟江屿肩膀上那块硬起来的肌肉挨在一起,隔着纱布按了三次。
他很专注地按那三条胶带,按完第一条,把纱布往下压一压,再按第二条。
江屿的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塔外面,雨砸在铁皮上,声音连成一片。
“你肋下这几块。”季洄忽然说。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
他左肋下面有三处小疤,位置排得很匀,像有人拿着尺子量过,一处一处印上去的。
上一回他没让季洄看清。这次隔着这么近,看得很清。
“别人给你打的。”季洄说,“打的时候没想让你死,想让你记住。”
江屿没接。
“谁打的。”季洄问。
“下面的人。”
“你下面的时候,只有十九个月。”季洄说,“留成这样,是刚下去那阵,还是快回来那阵。”
江屿抬起头。
天已经很黑了。塔里只剩下季洄手上那点手电光。光从下面往上打,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眼睛亮着。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算一件事。”季洄说,“算你上次跟人说‘我不是条子’的时候,用了多少力气。”
江屿没说话。
他低下头。那道新伤处理完了,纱布是白的,衬在旧疤旁边,衬得很显眼。
“刚才那两个,”季洄把东西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又拿那块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药水,“是冲我来的。”
“嗯。”
“你本来能躲开。”季洄说,“你后面那个人一直没碰你,是你自己撞上去的。”
江屿抬起头看他。
“你为什么把我往后退。”季洄说,“你把我往后拉了一把。那时候你可以不用管我。”
江屿看了他几秒。
“你是证人。”他说,“证人没了,这案子就断了。”
季洄笑了笑。
今天这个笑很淡,眼底没跟着动,可也不像平时那样摆给人看。
“行。”他说,“谢谢江队。”
他把那只小包放到一边,起身去了楼梯口。雨小下去一点了,外面还是黑,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回来的时候搭在江屿身上。
江屿要推。
“别动。”季洄说,“我不冷。我每天打沙袋,身上有热的。”
他把外套往江屿肩上按了按,按在前襟那儿,正好压着纱布。
按完他蹲下来,在江屿旁边靠着墙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塔里只剩雨声。
他把两只手拢在膝盖中间。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季洄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肩膀碰上江屿的胳膊,碰上就没再动。
江屿侧了下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挨着的地方,没说话。
季洄隔了一阵才说:
“你师父当年也这么硬撑。”
江屿的呼吸变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攥得指节发白,过了两秒才松开。
“他出事那晚打过一个电话。”季洄说,“四十七秒。打完就上船。”
他说得很平。
“他在船上那晚,也没喊人。”季洄说,“跟你说的一样,吭了没用。”
塔里安静了很久。
“你查这些干什么。”江屿说。
“我想知道一个人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季洄说,“你是我的素材。这个理由够不够。”
“不够。”
“不够。”季洄说,“那就算了。”
外面的雨慢慢小了。
江屿靠着墙,肩膀上的血不再渗了。他今天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一口东西。天冷,血也出去了一些,他的眼皮开始沉。
“睡一会儿。”季洄说,“天亮再想办法。”
“你守着。”
“我守着。”
江屿打量了他两眼。
这个人靠在墙边,头发还湿着,衬衫领口敞着。他今天一次都没转笔。他根本没想起来带笔。
江屿把眼睛闭上了。
*
他睡了没多久。
季洄听见他说话。声音很低,含混,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人说的句子,不成句。
“……别告诉她。”
季洄转过头。
“谁。”
江屿醒了。他睁开眼,看着塔顶那块黑,过了半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我师娘。”他说。
“我又不认识她。”季洄说,“我怎么告诉她。”
江屿没马上接。停了停才说:“每个礼拜三,我去她店里吃顿饭。这礼拜去不了。”
“她会问。”
“她会问。”江屿说,“她会打电话,一直打到我自己接上。听见我声音不对,第二天她就敢开车进城。”
他停了停。
“别跟她说我受伤。她会哭。”
“我不会见她。”
“我知道。”江屿说。
他说完这一句,就又睡过去了。
肩膀上的纱布是白的。左手放在膝盖上,一直虚握着,握着的是一只掉漆的旧打火机。
季洄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刚才那句话是冲着他说出来的。一个常年没睡过整觉的人,半梦半醒,跟他说:别告诉她。说得像是在交代自己人。
季洄被人排除在外惯了。别人背着他讲的话、绕开他做的决定,他都接得住,接不住的时候也装得住。这一句不一样。
它不像瞒。它像是那个人睡着了,忘了季洄本来不该知道这些。
他在黑暗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没有动它。
天快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天冷,他得先活动两下,才能把手指弯起来。这个毛病有一些年头了。
这双手写过三本书,写死过很多人。写过藏尸、剖尸、验尸,一笔一笔写得很准,写到书卖出去几十万册,写到他父亲那边的人会照着书里的名字找人。
今天他拿这双手按住了一个人的伤口。按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抖。
天亮之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塔外面还在下雨。雨从铁皮上淌下来,淌成一条线,落在他脚边那一小片水泥上。
他想起那本记账本扉页上的那行字。黎洄,二〇一〇年记。
他那时候十三岁,学着怎么把一件事记清楚。现在他想记住的是另一件事。有个人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只打火机,握了一整夜。
他记得住。
可他不知道这一页该往哪儿交。
(第十章完)
标题写的是旧伤,说的是人,也是那盏不亮的灯。
每天上午 10:00。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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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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