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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对不上 两个人在灯 ...

  •   天一亮,雨停了。

      塔外面是灰的,海面比天还白。风没停,把地上的积水吹出一道一道的细纹,吹一会儿,又平了。

      两个人在塔里坐到天亮,谁也没怎么睡。

      江屿一起来,先动的是右肩。他把右肩往上抬了半寸,试了试,才撑着地站起来。这个顺序季洄看在眼里,没说话。

      塔门口的水泥台子上积着水。季洄蹲下去看了看昨晚那两串脚印,被雨冲得只剩一点边,像两块不完整的鞋底。

      他用手量了量,站起来。

      “两双。”他说,“跟塔基那边的一样。”

      江屿嗯了一声,把引擎盖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走。”

      “走去哪儿。”

      “北边七八公里有个镇子。”

      “你这肩膀走七八公里。”

      “肩膀不耽误走路。”

      季洄看了他两秒,把外套拎起来搭在小臂上,跟了上去。

      海边那条路是石子路,下过雨,走起来一脚泥。两边是荒了的盐池,一格一格,白得发亮,池子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路修过一回,路边还留着没清走的碎石子。

      有一处路面塌下去过,垫着三块砖。江屿从砖上过去,季洄跟着,两个人的脚印在泥里排成一列,一前一后,间距差不多。

      走了二十来分钟,风小了些。

      出了盐场那一段,路边有一间红砖的小房子,是当年盐场值班的,屋顶塌了一角,窗子只剩下框。

      江屿走过去,看了一眼。

      季洄看见了。“你小时候是在这种地方?”

      “不是这儿。”江屿说,“是另一个。”

      “那间还在吗。”

      “拆了。”

      路左边隔着一片盐池,再往外就是海。灰的,跟天接在一处,看不出分界。

      季洄往那边看了两眼。江屿一次没看。

      季洄走在他后面半步的地方。

      江屿走得比平时慢一点,可每一步还是一样长。

      季洄看了一会儿,往前赶半步,和江屿并排。

      “你那拳。”江屿忽然开口。

      季洄扭头看他。

      “昨天那一拳。”江屿说,“力从底下上来,肩先转,落点也干净。那是照着东西练的,不是打架练出来的。”

      “你记到现在。”

      “我一向记性好。”

      季洄笑了一下。

      “三年。”他说,“每天四十分钟。”

      “谁教的。”

      “一个老师傅。”季洄说,“他教我的东西不少。”

      “比如。”

      “写字也教。”

      “教得怎么样。”

      “挺好。”季洄说,“他教我写慢一点,说字写快了会飘。”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又写快了。他也没再管。”

      这两句听着像玩笑。江屿就当玩笑听了。

      路边有个加水点,停着一辆拉盐的小货车,车厢空着。江屿拦了一下。司机探出头,看了看他们,又回头看了看那条路。

      “你们车呢。”

      “坏在里头了。”

      “这条道上一天过不了三辆车。”司机说,“你们上这儿干什么去。”

      “散心。”

      司机唔了一声,没再问。两个人上了副驾。

      车厢里比外面还冷。开出去一段路,司机自己把暖风拧开了,风是热的,带着一股机油味。

      江屿伸手把靠他这边的那个出风口按下去关了。剩下那一个,朝着右边。

      他按的时候在看窗外,像是在躲风。

      季洄把手拢在膝盖上,没往风口那边挪。

      到了镇上,江屿联系拖车,又拦了一辆跑长途的班车回城。

      车上人不多。季洄坐靠窗的位置,车开出十几分钟,头就靠到玻璃上去了。

      江屿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人昨天守了一夜,这两天他也没怎么睡。他靠着玻璃,手放在腿上,握着,可是什么也没握。

      车过一段修路的,颠了两下,他的头从玻璃上滑下来,又靠回去。

      江屿伸手把他那半边的窗帘拉下来一半,遮住光。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顿了一下。

      车到站,他叫了他一声。季洄睁开眼,先看窗外,看清了是哪一站,肩膀才松下来。

      车进市区,快中午了。

      进了队里,江屿在值班室的柜子里拿了件干净衣服换上。换的时候右胳膊抬得很慢,抬到一半就停了,他干脆从头上套了过去。

      季洄在门口等着。他那身还穿着昨天那件,皱了,右边袖子上留着一块干掉的血印,颜色发暗。

      江屿换完,从柜子底下又翻出一件深色的外套,隔着两步扔给他。

      “先穿这个。”

      季洄接住了。接之前,他的手指在衣角上捏了捏,很短。

      他去了趟卫生间。出来,外套穿在身上,袖口长出一截,盖住半只手。

      进办公室,空调开着。出风口的百叶朝着靠窗那个位子,风是凉的。

      季洄在窗边坐下,坐了一会儿,把椅子往里挪了半尺。

      周野端着杯子进来,看见他们两个,愣了一下。

      “你俩一块儿来的?”

      “路上碰的。”江屿说。

      周野看了看江屿,又看了看季洄,最后看回江屿的脸。

      “江队,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季老师脸色也不太好。”

      “都没睡好。”

      方锐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翻东西,一直没插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季洄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回来捧着放在桌上,一直没喝。等他想起来要喝的时候,水已经是温的了。

      下午刚上班,阮眠就来了,手里夹着两页纸。

      “江队,你看个东西。”

      她把两页纸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一本书,翻开的那页折了个角;右边是一张复印件。

      “常守业。”她说,“0417卷宗里的八证人之一。”

      “八个人里病死的那个?”周野凑过来。

      “不是。”阮眠说,“他是剩下的那两个之一,卷宗上写的是失踪。在港区做了十几年门卫,家里就他一个人,儿子在南方。2019年冬天没的。”

      她把书翻到那一页,念:

      “那天上午十点来钟,老常把院门锁了,跟着两个人往街口走。走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那扇门,像忘了带什么。后来他再也没回来。”

      “《回水》,第二十七章。”她说。

      然后她把复印件推过去。

      “这是0417卷宗的补充材料,第十四页,老常邻居的证词。”

      她念:

      “那天中午我出来倒水,看见他还站在门口锁门。”

      办公室里都停了手。

      “这有什么。”周野说,“中午锁门,下午没了,正常。”

      “你再看结论。”

      阮眠把第三张纸放上来。上面一行字:常守业,2019年11月7日夜,自其住所外出后失踪,疑似落水,未寻获。

      “夜里。”她说,“卷宗说他夜里出去的。可他邻居中午还看见他在门口。”

      “邻居记错了呗。”

      “一个人记错不稀奇。”阮眠说,“办案的也记错了?这条证词是谁记的,记完了怎么没人跟结论对一下?”

      周野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白天和夜里,差在哪儿。”

      “差在有没有人看见。”阮眠说,“那条街晚上八点以后就没人了。一个人夜里出去,走丢了、掉水里了,都说得通。可要是大白天,一个人跟着两个人走出院子,那就是有人看见的。”

      “那就是被人带走的。”

      “对。”阮眠说,“这条证词要是按中午记,案子就得往‘被人带走’上查。往夜里记,案子自己就完了。”

      周野看着那三张纸,半天说了一句:“这也太巧了。”

      “是巧。”阮眠说。

      江屿把那三张纸拿过去,一张一张看。

      “两处对不上。”他说。

      “对不上。”阮眠说。

      江屿低头看页脚。那一栏是归档人签名,前面几页都有名字。

      “这页谁归的档。”

      “空着。”阮眠说,“我翻了前后二十页,就这三页空着。”

      有人把水杯放到桌上,声音很轻。

      “他那本书哪年出的。”江屿问。

      “2022年。”阮眠说,“老常的卷宗,2020年就归档了。”

      江屿看着那本书,没往下说。

      季洄坐在窗边,从刚才起就没动过。

      他今天没带笔,阮眠把一支笔递给他,让他把这章里写到时间的地方标一标。他接过来,翻了两页。

      “这一章。”他说。

      所有人都看过去。

      “这一章我写得很快。”

      他的手指夹着笔,没转。

      “写的时候不用查东西。”他说,“我记得清楚。”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手掌压着封面。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拿开,顺手把书推正,书的边跟桌上那叠文件对着。

      江屿看着他。

      这个人今天没带笔。这是他第二次不带笔。

      阮眠开始收那几张纸,收得很慢。

      “季老师。”她说。

      季洄抬起头。

      “第二十七章,‘上午十点来钟’。”阮眠说,“你写的是十点。”

      “嗯。”

      “卷宗的证词里,邻居说的是中午。”她说,“你写的比邻居还早两个钟头。”

      季洄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像是从证词里看的。”阮眠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隔了一会儿,季洄笑出来。

      “我记性好。”他说。

      人走了以后,那本书还在桌上。

      江屿把它拿过来,翻到折角那一页。折痕压得发亮,这一页翻开过不少次。

      “你写的是他们不知道的事。”

      “是他们知道的事。”季洄说,“知道得太清楚了,所以没人去对。”

      江屿看着他。

      “我写东西有个规矩。”季洄说,“真的东西,我只写一半。地名挪出去几里,日子错开一天,名字换掉。剩下那一半,得是站在那件事里的人,自己才认得出来。”

      “认出来以后呢。”

      “以后他就知道,写这本书的人,看见过他。”

      外面的风把百叶吹动了。

      “三本。”江屿说。

      “三本。”季洄说,“每一本里都有。”

      “为什么这么写。”

      “我手上只有一支笔。”季洄说,“写出去的字,谁读了、谁记下了、谁动了,我都能看见。这五年,来过两回人。一回在楼下站了半宿,一回在楼底下停过一次车,没上来。”

      “后来呢。”

      “后来我换了两回住处。”季洄说,“东西一直没换地方。”

      江屿把书合上。他翻到版权页,看了一眼出版的那一年,又翻回目录,一行一行往下看。

      “你看什么。”

      “看你写过哪些地方。”江屿说,“我记性好。”

      季洄笑了一下。这一回眼底动了。

      “江队,”他说,“你这么看我的书,是当成卷宗在看。”

      “本来就是。”

      “不是。”季洄说,“卷宗不用等人。”

      江屿把书放下,放在桌上,跟桌沿平行。

      “以后再有站在你楼下的,”他说,“你打电话。”

      季洄看着他。

      “打给谁。”

      “打给我。”

      *

      下午两点,前台打电话上来。

      “有两位说是灯塔物流的,送材料来的。”

      江屿让上来。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中年女职员,抱着一叠东西;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只箱子。

      年轻男人个子中等,穿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袖口往上卷了一道。脸很干净,笑起来有学生气。

      他把名片递给江屿,用的是两只手。

      “不好意思,打扰了。”他说,“灯塔物流,运营总监,闻汀。”

      “我们董事长说,警方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他说,“外面那些话我们都看到了,公司不想被人说闲话。”

      箱子打开,里面是文件夹,摞得很齐,还有一块移动硬盘。

      “灯标是我们名下一张资产卡。”闻汀说,“卡底下的材料都在这儿了,台账、检修记录、供电合同。您还缺什么,跟我说,我让人补。”

      “监控。”江屿说。

      “调了。”闻汀说,“灯标附近没有摄像头。北边盐场路口有一个,拍得到那条路。我让人把最近一个月的都拷出来了。”

      他把硬盘往前推了推。

      整个过程他配合得很自然。说话不快,开口之前常先说一声不好意思。话不多,都说得在点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两只脚尖朝着门。

      江屿翻了翻那叠文件,问了几句。闻汀答得很齐。

      一直到快走的时候,闻汀才第一次看季洄。

      看了有两秒,比看江屿都长。

      “您是季老师。”他说。

      季洄笑了笑。“你们公司的事,我一个写小说的帮不上什么忙。”

      “我读过您的书。”闻汀说,“三本都读过。”

      “哦。”

      “您书里有一句,我记了很多年。”闻汀说,“人这一辈子,总死在没海的地方。”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江屿抬起头。

      这句话出自《恶潮》第三章第二段。他上个月重读过这一段。

      季洄看着他,脸上还是那样的笑。

      “你记性好。”他说。

      “是被吓着了。”闻汀说,“我这行,天天在海上。”

      他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前,又说了一声不好意思。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江队长。”他说,“这个案子,我是真不希望跟我们公司有关系。”

      门关上了。

      周野把桌上那叠文件码了码,看着门口说了一句:“这小伙子人不错。”

      没人接他的话。

      两个人走了没一会儿,走廊上就有了脚步。

      郑淮安从门口过,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端着保温杯站在那儿。

      “今儿人挺多啊。”他说。

      “灯塔的人来送材料。”

      “哦。”郑淮安把杯子换了只手,“上面要的那份情况说明,我让他们替我写了。这两天眼睛不行,字小,看着费劲。”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箱子,又看了一眼季洄,什么也没说,走了。

      傍晚,人走得差不多了。江屿把那块硬盘接上。

      近一个月的画面,大部分是空的。风把路边的草吹得动,偶尔过一辆车。

      灯标那晚那一段,他来回看了三遍。

      下午五点多,一辆车停在路肩上,下来两个人,朝灯标那边走。离得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天黑了以后开始下雨,画面里全是白线。

      他往后拖,一直拖到最后。

      最后三分钟,雨小了,塔那边有动静。

      有一个人从画面外面走进来。他没打伞,走得不快,到塔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画面很糊。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他穿的是制服,深色的,肩上有肩章。

      江屿把画面停在那儿,没有再往下拖。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事。他把当晚拍的那几张鞋印照片调出来,对着屏幕比了比。

      下午来的那两个人的鞋印,和塔基周围留下的那两双,尺寸一样。

      对过点,也动过手。

      可动手的那两个穿的是雨衣。

      这个人穿的是制服。

      那天晚上,还有第三个人来过。

      江屿把电脑关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两支笔,最普通的那种黑色签字笔。

      一支放回抽屉。

      另一支放在窗边那张桌子的角上,摆得跟桌沿平行。

      (第十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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