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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第七级台阶 江屿开锁取 ...

  •   第二天早上,江屿打开了书柜第二层那把锁。
      钥匙在抽屉最下面,压在一堆旧卡和备用钥匙里。锁芯有点涩,转了两下才开。柜子里的东西不多: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相册,一叠信。相册是程察的,当年他在码头拍的一批现场照,当年没有入卷,程察死后一直在江屿手上。
      那叠信他这些年没动过。一共十一封,是程察死后从办公室清出来的,其中只有一封是写给他的。他记得那封的编号,也记得第一句话。但他一次都没有把它拿出来重读。
      今天他把相册拿走了,信留在柜里。柜门合上,没有上锁。
      季洄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没动,也没说话。他知道那叠信里有什么。他也知道,今天这个人当着谁的面,把那把锁打开了。
      *
      那本相册,上午摊在了专案组的桌上。
      “《恶潮》第十四章。”阮眠说,“有这么一句。”
      她把书翻到那一页,念:
      “退潮以后,石阶会露出来,从水线往上数,第七级缺了一块角,人站在上面,正好看得见对面码头吊机的第三根钢索。”
      她翻到相册里的某一页,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条窄长的石阶,从水里往上走,湿的,石头旧,表面结着一层黑。从水线往上数,第七级那里,确实缺了一个角。
      “这张,2018年4月17日凌晨,三号泊位。”阮眠说。
      周野凑过来看:“那就是他写对了。”
      “写对了一半。”阮眠说,“缺角这一半,照片上有。后半句,‘站在上面看得见对面吊机的第三根钢索’,照片上没有。卷宗里没有。我上午打电话问了港务,那片吊机九年前就拆了,拆之前的老图上也没标。”
      她把书合上。
      “这句话,只有站在第七级台阶上的人写得出来。”
      阮眠坐下来,把三本摞好,手在书脊上按了一下。
      “我昨天看了一夜。”她说,“以前我觉得他写得像,是天赋。今天我不这么想了。”
      周野问:“那他是目击者?”
      “我是说,”阮眠抬起眼,“我可能从第一页起,就一直在给一份证词当读者。”
      周野没听懂,看看她,又看看江屿。
      江屿问:“你还看得下去吗。”
      阮眠停了一下。
      “看不下去了。”她说。
      屋里没人说话。
      江屿低头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石阶空着,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退潮之后留下来的黑。他先想到的是“他到过现场”。可紧接着,他心里冒出的是另一件事:这册相册,这么多年锁在他家那个柜子里,跟那封信放在同一层。而季洄写下的东西,比这册照片能给他的多。那剩下的那部分,他是从哪儿知道的。
      季洄坐在窗边,把那本书拿过去,从头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周野抱着胳膊靠在文件柜上,方锐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敲,敲了两下停住。阮眠没有看他,一直低头整理相册。
      “我到过那儿。”季洄说。
      江屿抬起头。
      “什么时候。”
      “五年前。”季洄说,“退潮那天去的。”
      “你去干什么。”
      季洄没答。他的手在外套口袋边上顿了顿。那支笔在口袋里,他没拿出来。
      “我再问一遍。”江屿说,“你去干什么。”
      “看一个人。”
      “谁。”
      季洄看着他,没说话。
      他两只手都空着,什么也没做。江屿头一回碰上这种情况。这个人手上没有动作,他那套读法就没有地方落。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周野憋不住,插了一句:“看什么人啊。”
      “周野。”江屿说。
      周野把嘴闭上了。
      江屿把这个时间记下来了。他没有再问。他把相册合上,把那本书合上,摞成一堆,四角对齐,然后起身出了办公室。
      *
      十一点半,季洄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窗边接,声音压得很低,但屋里安静,还是能听见几句。
      “嗯。”“为什么。”“合同里有条款。”“哪个平台。”停了几秒,他又说:“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没动,看窗外。
      “怎么了。”周野问。
      “出版社。”季洄说,回过头,又是那副笑,“说要暂缓加印。有个平台收到举报,说我的书涉及未结案件。”
      “这不是好事吗,”周野说,“说明你书有用啊。”
      “书有用不是好事。”季洄说,“钱没用。印不了就下架,下架就没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江屿看见他挂电话的时候,握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有一点白。
      午饭之后,网上开始出东西。
      先是两个读书号,再是三个本地资讯号,半天之内同一个话题滚起来:那位写过三本悬案的作家,跟“灯塔”是什么关系。帖子里没有一条硬证据,只有“知情人”“据可靠消息”“多次出入市局”。到了下午四点,市局门口台阶下面多了几个举着手机的人。
      季洄的手机从三点半开始响。第一次他接了,说了两句就挂。第二次他看了一眼,没接。第三次响起来,他直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到五点钟,他关了机。
      五点,郑淮安来了专案组。
      他今天没端保温杯,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他先看了看白板,又看了看桌上那堆书,最后看向季洄。
      “小季,”他说,“你这个手续,要停。”
      “谁说的。”江屿问。
      “督察口上午把意见送过来了。”郑淮安说,“外部人员参与专案,本来就得一案一报。你们这个只签了队里。”
      江屿没说话。
      “我压了两天。”郑淮安说,“压不住了。今天下午上面打了个电话过来,问这个案子谁在办。”
      “那就继续。”江屿说。
      “还有人报到上面去了。”
      “那就报到上面去。”
      郑淮安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这脾气。”他说,“跟你师父一样。什么都要自己经手,什么都要自己担。”
      屋里没有人接话。方锐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手里那杯水放在桌沿,一直没喝。周野把手里的笔帽掰了一下,又掰了一下。
      郑淮安站了两秒,笑了一声:“行。你签的字,责任你担。”
      他走了。
      江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是季洄那份特聘顾问的手续页,他把表翻到最后一栏,签了名,日期写今天,然后把这张表拿起来,走到墙边,用两枚磁扣压在了考勤表和值班表中间。
      考勤表下面那一排,是专案组全员每天的签到。
      他回到位子上,坐下,说:“下班。”
      季洄坐在窗边没动。他看着墙上那张表,看了很久。
      “江队。”
      “嗯。”
      “那张表贴在那儿,全队都看得见。”季洄说,“你贴它,不只是给上面看的。”
      “还有谁。”
      “给我看的。”
      江屿没接这句。他把电脑关了。
      周野凑过来,压着声音问:“江队,这算不算跟他绑一块儿了。”
      “算。”
      “那我要不要也签一个。”
      “走了。”
      他们下楼的时候,台阶底下那几个人还在。有人看见门里出来人,抬手就把手机举了起来。
      江屿往季洄外侧侧了半步,头低了一下,正好错开那个角度。
      季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举手机的人一眼。那人把手机放下了。
      走出一段,季洄跟上来。
      “你不让人拍。”
      “嗯。”
      “一回都不拍。”
      江屿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几步,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一下。车灯在台阶底下亮了两下。
      *
      回去的路上堵车。
      季洄坐在副驾,看着前面一排红灯。他忽然说:“你今天不该签那张表。”
      “我签什么不用你管。”
      “他们要看的就是这个。”季洄说,“你今天签了,明天这份东西就能被拿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说明市局重案队在护一个跟灯塔有关系的人。”季洄说,“你护得越用力,我越像他们的东西。他们不用碰我,他们把我变成他们的人就行。”
      江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
      车往前挪了半米,又停住。
      “我要是变成他们的人,”季洄说,“我给你的东西就不再是证词了,是内斗。”
      红灯变绿。
      江屿没说话。他往前开了三个路口,在路边停下来,熄了火。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季洄说,“我这五年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他们每回都这么干。你别信我,别替我说话,别签名字。这样他们就没得用。”
      “那你呢。”
      “我什么。”
      “他们这么干完之后,”江屿说,“你剩下什么。”
      季洄没接。
      过了一会儿,江屿自己开口了。
      “在下面的时候,我也被人这么用过一次。”他说,“他们想看我到底替谁办事,就让我做不成人。跟我一条线的人都不理我,谁都不碰我。一个月,我就成了一个空的。”
      季洄转过头看他。
      “后来呢。”
      “后来程队把我捞出来了。”江屿说,“他什么都没问,先跟我吃了一顿饭。”
      车里静了几秒。
      “你看,”季洄说,“你也是靠一个人捞出来的。”
      “那你现在是在等谁。”
      “我不是在等。”季洄说,“我是怕捞我的人,被我一起拖下去。”
      车窗外面是一条小巷,有人骑着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他坐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空的。他今天一次都没想起来要把那支笔拿出来转。
      *
      晚上八点四十,楼道里的灯坏了两只。
      季洄进门的时候,门口的鞋垫上放着一个袋子,牛皮纸的,没封口。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江屿从后面看见他的肩膀绷住了,往前走了两步,先看袋子,再看他。
      “我早上出门没有这个东西。”季洄说。
      江屿戴上手套,把袋子提起来。袋子口一开,先出来的不是本子,是味。旧纸,老木头,还有一点别的。
      这个味他闻过。在门口那半步的地方。
      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里面是一本本子,巴掌大,硬壳皮面,边角卷了,皮上的颜色磨得发灰。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手写字,有的是数字,有的是短词,笔画很挤,写的人年纪不大。
      扉页右下角,一行小字:
      黎洄,二〇一〇年记。
      季洄站在桌子对面,看着那行字,没有伸手。
      “你的?”
      “我的。”季洄说,“十三岁到十七岁。”
      “你十三岁在记什么。”
      “记货。”季洄说,“哪天进,哪天出,几号位,谁签的字。我父亲那阵子教我用这个。他说小孩子记东西,不会有人怀疑。”
      他说得很平。
      季洄伸手去拿那本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不是被谁拦下的,是他自己停的。他把手收回去,缓了缓,才重新伸过去,把本子拿起来。
      那只手在抖。
      江屿第一次看见他的手抖。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排数字:日子,货号,后面跟一个姓,或者一个笔画很少的代号。字很小,很挤,一行挨着一行。往后翻,字渐渐稳了,行与行之间也拉开了距离。
      翻到中段,某一页的边角上,有一行不是他写的字。钢笔,写得快,笔画斜着往上走:
      小洄,这笔要记两遍。
      季洄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把本子合上。
      “谁的。”江屿问。
      “我父亲的。”
      江屿没有接话。
      那本本子的扉页上有一个“黎”字。他想起那张照片上握着人手腕的那只手,又想起白板上那个他盯着看了很久的名字。两样东西在心里搁着,他没有往下问。
      江屿把本子接过去,翻到袋子底部。里面还有一张纸,打印的,A4纸撕了一半,两行黑字:
      你以前写字比现在老实。
      江屿把那张纸捏在指间,看季洄。
      *
      夜里十一点,江屿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短信,局里发的,号码是内网号。一行字,很干:
      “江屿同志:请于明日上午九时,到局机关三楼会议室,就2016年12月至2018年7月期间个人履历有关情况作说明。届时由政治部、纪检组联合约谈。”
      江屿坐在沙发上,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2016年12月,是他下到“下面”的第一个月。
      2018年7月,是程察死后的第三个月,他从下面上来。
      他关掉屏幕,抬起头。
      季洄洗过澡,正从卫生间出来,头发上还挂着水珠。他站在客厅中间,看江屿的脸。
      “你怎么了。”
      江屿没答。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位置跟桌沿摆得平行。
      季洄走过来,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他。这个人今天没拿笔,也没笑。他看了江屿两秒,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把一杯放在茶几上,杯底跟桌沿摆得平行。
      江屿抬起头看他。
      有句话到他嘴边,又咽了回去。五年前那个退潮的早上,你站在第七级台阶上,到底在等谁。
      他没问。他把那杯水喝了。
      (第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第七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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