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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夜里的名字 季洄住进了 ...
那句话说完,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江屿没接。他把茶几上那两只杯子收起来,季洄喝空的那只,还有自己没动过的那只,拿进厨房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两只杯子倒扣完了,杯口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
“柜子里还有一床被子。”他出来的时候说,指了指卧室门口,“自己拿。”
季洄坐在沙发上,等他的下一句。
没有下一句。江屿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门带上了。
季洄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他本来准备好三句话,哪句接哪句都想好了。第一句是“我睡沙发,床是你的”,第二句是“我明天六点走”,第三句是“谢谢”。他这些年跟人打交道,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客套话,客套话是给关系留余地的。
这个人不给他留余地。
他摸黑进了卧室,把柜子最上层那床被子抱出来。柜门打开的时候有股樟脑味,纱线都压成了硬的方块。这床被子大概有些年头了。
沙发确实短。他一米八,躺上去脚悬在外面,翻身的时候木头“嘎”一声。
隔壁卧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
江屿躺在那张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这个毛病有年头了。不算病,就是睡不着。他试过别的办法,数呼吸,听雨,抽屉里那瓶褪黑素买了三年,封口还在。后来他就认了,睡不着就躺着,躺到天亮。
今晚他躺着,听客厅。
沙发一响。过了一会儿又一响。那个人翻身翻得很轻,可这屋子的木头太老,什么动静都藏不住。三点过一点,客厅没声了。
江屿起来倒水。
门一开,他就看见季洄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没开灯,背靠着茶几,正对着那个书柜。第二层,那把铜锁。
“沙发太短。”江屿说。
“沙发不短。”季洄回过头,“我睡得短。”
他回头这一下,才看清这个人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江屿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T恤,肩膀把领口撑得很平,小臂从袖口里伸出来,绷成一条线。白天那身深色衬衫把他收得太整齐,这会儿少了那一层,才看得出这人身上有分量。不是多少肌肉,是那种立在原地、推不动的分量。
季洄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那件旧衬衫是江屿的,肩线滑到了胳膊上,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只手。他坐在原地,比自己平时坐着矮了半头。
屋里只有一条路灯的光。江屿那只小臂内侧,好像有一小块不平整的地方,在暗处看不太真。季洄没看清,也没问。
江屿没接话。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冰箱上有块抹布,是他前天擦过台面搭在那儿的,现在还是昨天那个折角。他站着把水喝完,出来的时候没回卧室,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了。
“几点。”
“三点十一。”
江屿看了一眼季洄的手。这个人手上没笔。笔在茶几上,跟杯子一块儿摆着,摆得挺整齐,是今天一直没动过的样子。
“你一天没拿笔。”江屿说。
“我在你家,”季洄说,“不用演。”
江屿没说话,喝掉了杯子里剩下的一口水。
屋里没有开灯,外面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书柜上。两个人在这一条光的两边坐着。楼下有辆车过去,发动机响,又远了。
“江队。”季洄开口,“你这些年怎么睡的。”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尾。江屿本来不打算答,可他想了一下,答了。
“就躺着。”
“不吃药?”
“吃过一次。”江屿说,“第二天脑子是糊的。我要看卷宗,糊不了。”
季洄嗯了一声。他把膝盖抱起来一点,下巴搁在上面。这个姿势让他比白天矮了半头,看着倒像个正经的二十九岁。
“我写过很多年杀人。”他说,“写过一个女的,一周没睡,最后把手指咬破了。我写了三页,觉得自己写得挺像。现在想想,一个字都不像。”
“你写的是别人。”
“嗯。”
“你自己呢。”
季洄停了一下。
“我睡得挺早的。”他说,“我三年没做过梦。”
江屿转过头。这个人在路灯那一条光的外面,只有个轮廓。轮廓没动。
“在下面的时候,”江屿忽然说,“我有个名字。”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在他身上压了十年。程察知道。程察是唯一见过那个人的人。程察之后,就没有了。
季洄没催他。
“在下面不能用自己的名字。”江屿说,“我叫阿屿。”
“谁给你起的。”
“程队。”江屿说,“他说在下面不能用自己的名字。他给我留了半个字。屿是小岛,四面是水,谁也上不来。”
“你是怎么应的。”
“应了一年多。”
“后来呢。”
“后来程队死了,我上来。”江屿把杯子放下,杯底搁在茶几上,搁得很轻,“上来以后,这个名就没人叫了。”
客厅里安静了。
季洄听出来了。屿,是从那个名字里摘下来的半个字。他在下面用的名字,没把两个字全丢掉。
这个安静比刚才那个长。江屿说完就有点后悔。他不该说这句,说了等于给对面递东西,而对面那个人,一直拿着个空袋子在他边上晃。
他正想站起来回房,季洄叫了一声。
“阿屿。”
声音不高,很清楚。江屿的手停在杯子边沿上,停了两秒。
他没回头。
“别叫了。”
“为什么。”
“这个名字不该有人知道。”江屿站起来,“你有脑子。”
“我知道。”季洄说,“我叫一声,就我一个人听见。以后你想听,我再叫,不想听,我就不叫。”
江屿走到卧室门口,手按在门把上,站了一会儿。
“睡吧。”他说。门关上了。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他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说那句话。这些年他记不清的事很多,可阿屿这两个字,他一天都没忘过。他只是很久没听见有人把它念出来了,久到自己都快不记得这两个音是什么调子。
这间屋子他住了十一年。屋子知道他叫什么,但从来没有人在这屋里叫过他。
窗外天快亮还没亮,那种最黑的时候。他听着客厅里沙发又响了一声,然后再没动静。他躺下去,闭着眼。
*
季洄在地板上又坐了很久。他把茶几上那支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下了。今晚不用转,今晚没什么要演。
*
第二天早上,江屿六点二十起来的。
他在厨房里打鸡蛋的声音把季洄吵醒了。煎蛋,白粥,两个小菜,一个凉的黄瓜,一个炒的青菜。米饭是昨晚剩的,煮成粥刚刚好。这些动作他做得没有声音,跟他平时走路一样。
季洄站在厨房门口,没急着进去。
江屿的袖子卷到了肘弯上面。天亮之后,那只左小臂看得清楚了。内侧有一道旧疤,弯弯的一弧,不长,两头收得很干净。
季洄在门口站着,看了两秒。他写过九种刀伤,见过比这难看一百倍的。但这一道不是被人砍的:一道到底,没有犹豫,也没有挡的痕迹。这是自己划的。划的人当时手里得握着点什么,才能让自己狠得下心。
“洗手。”江屿头也没回。
季洄去了。
早饭摆上桌,两副碗筷。江屿盛粥,先给季洄盛,后给自己盛。碗底放在桌上,跟桌沿平行。
江屿递筷子过来的时候,两只手在同一片光里挨着。季洄的手是写字的手,长,薄,指节白;对面那只比他大出一号,掌厚,指节上有茧,手背上还横着一道发白的旧痕。
季洄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黄瓜。吃完,他又夹了一筷子,然后停住。
“我不记得上一次跟人一块儿吃早饭是什么时候了。”他说。
江屿没抬头。他喝粥喝得很慢。
“你要是不想吃,可以不吃。”季洄说,“我不是你什么人——”
“把你的吃完。”
季洄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把那碗粥喝完了。
他端着空碗起身,先把碗放在水池边,回头看了看沥水架上那两只杯子。杯子倒扣着,杯口和杯口隔着一指宽。他看了两秒,拎起自己的碗,照着一模一样的样子倒扣上去,又把自己的筷子搭在碗沿上,摆完退开半步,看了看。
他在学。他怕摆错。
江屿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江屿去冲咖啡,回身的时候往季洄的杯子里丢了三块方糖。
“我不喝甜。”季洄说。
“这是给我的。”江屿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季洄看了看那杯糖,又看了看江屿的脸,什么也没说。
“规矩我说一遍。”江屿放下杯子,“出门前报备去哪、见谁、几点回。你要单独见人,我先见。你不能一个人去老街那一带。手机给我开着定位。队里电脑不许你用,你自己的东西不许在队里电脑上查。”
“还有吗。”
“有。”江屿说,“早饭必须吃。”
“江队,”季洄把筷子放下,“你这是管犯人。”
“管犯人不用做早饭。”
季洄看着他,笑了一下。这个笑不像是做的,眼角那点劲儿松了。
出门的时候,楼下花坛边上蹲着一只三花猫,看见江屿就站起来,尾巴竖起来,绕着他的裤腿转。江屿从兜里摸出一小袋猫粮,倒在花坛边一块砖上。
“你自己的?”
“楼下的。”江屿说,“喂了三年。”
猫凑过来吃,江屿站着看了一会儿,鼻子一痒,偏头打了个喷嚏,又打一个。他掏出手帕按了一下鼻子,把手帕叠成四折塞回兜里。
季洄站在他后面两步远,没动。
“你怕猫。”江屿回头看他。
“我不怕。”季洄说。
“那你站那么远。”
季洄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我是不知道手该放哪儿。”他说。
*
上午十点,专案组。
阮眠把那三本书堆在桌上,摞得歪歪的。这个平时连尺子都要校准的人,今天没顾上摆整齐。她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喝了半盒牛奶,纸杯底还压着一张化验单。
“我一晚上看了两本半。”她说,“不是看情节,是看环境描写。”
周野在旁边探过头:“看出什么了。”
“《恶潮》第十三章,写一个杀人犯把东西沉在河里,‘水底下那辆自行车只剩个架子,车筐里三颗锈螺帽,一颗不少’。”
“这有什么。”
“四〇一七,我们打捞过一辆自行车。”阮眠说,“卷宗里没写。写在我们当年的打捞勘察记录第二页,还有照片。”
屋里静了一下。
“孔数,”阮眠说,“三颗螺帽。现场记录里有,卷宗里没有,公开渠道查不到。”
“也就是说,”江屿说,“他见过那份记录,或者见过现场。”
“或者说,”阮眠抬起眼,“他知道的东西,比一份卷宗里能写下的多。”
季洄坐在窗边,一句话没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拿笔。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郑淮安端着保温杯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他今天穿一件干净的浅灰夹克,领子翻得很平,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口扎着。
“忙呢。”他说,走进来,看了看那三本书,又看了看季洄,“小季住的地方安排好了?”
屋里没人应。
他把那个袋子搁在桌角。
“我爱人单位发的。”他说,“两盒奶,两盒饼干。你们年轻人熬夜。”
“我跟保卫科说了,你在咱们辖区,安全上算我们的责任。”郑淮安拧开杯子,热气冒起来,“住处要是不方便,我那边有个同事的空房子,两居,能住。”
“谢谢政委。”季洄说,“有地方住。”
“那就好。”郑淮安喝了一口水,慢慢地,“住哪儿啊。”
季洄没答。江屿在他开口前一秒说话了。
“我家。”
郑淮安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杯盖拧上,笑了笑。
“行。”他说,“挺好。就近管,省事。”
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一直走到楼梯口才听不见。
江屿看着门口。老郑刚才那一下,多半是在算规矩。一个民警家里住着一个案子的证人,这话往上说,不好听。
周野在旁边小声说:“江队,你就这么说了?”
“不用藏。”江屿把桌上的文件摆正,“藏着,他反倒要猜。”
他抬眼扫了一下屋里。方锐今天没坐老位置。上回开会,他挑的是正对白板那把椅子,今天挪到了靠门那把,水杯搁在手边,接了水一直没喝。
周野顺着他看过去:“方锐今儿怎么坐那儿了。”
“门口进来什么人,他看得见。”江屿说。
周野挠了挠头,没听懂,回自己位子上去了。
*
傍晚六点,监视那边回了话。
配钥匙铺连着两天没开门。卷帘门锁得死紧。不过在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有人从里面开过一次灯,台灯,亮了不到十分钟,又灭了。
“什么时候报的。”
“今天中午。”周野说,“我让那边的兄弟守着了,没惊动。”
“从今天起,记时间。”江屿说,“几点亮,几点灭,亮的时候门帘有没有动。”
“这是要干嘛。”
“他昨天在铺子里跟我说‘下次别来这条街’。”江屿把笔插回笔筒,“他今天就在里面亮灯。他在告诉我,他还在。”
周野脸色变了变。
*
晚上九点二十,江屿回到楼下。
他习惯先开信箱。信箱里平常只有物业通知和几张广告,今天多了一样。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没有收发章,封口是用胶水粘的,粘歪了。
他把信封拿上楼,在玄关拆开。
里面是半页纸。上半截被撕掉了,撕口毛毛的。剩下这半页上只有三行钢笔字,笔画很稳,笔锋硬,横画收得利索。
……不必再送。到此为止。
那个孩子,我说过不碰,就不碰。
你自己挑的路,自己走。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字,写在最下面,很轻:
黎。
江屿站在玄关,没换鞋。
这半页纸不重,捏在手里,他觉得指尖有点凉。他把那三行字读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眼睛停在中间那行上,停了很久。
不必再送。这四个字不是冲他来的。这半页是别人写给程察的。八年前有人写下这句话,送到程察手上,程察没接。
那么“那个孩子”,是谁。
江屿在玄关站了三分钟。他忽然想起程察最后一次给他的那通电话,最后一句是他说的:程队,我下个月回。
他回来的时候,程察已经在海里了。
进门的时候,他把那张纸夹进随身的文件袋,压在最里面。
季洄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堆从他自己住处取来的旧稿纸。看见他进来,抬头。
“你脸色不对。”
江屿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那半页纸,推过去。
季洄低头看。看完,他坐直了。刚才那种懒散的样子一下没了。
他看那三行字的时间比读完它们需要的时间长。他在看字迹。这件事江屿看见了,没问。
“这封信的前半截在哪。”季洄说。
“我也想问。”
季洄伸手去够桌上那支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停住。
“你觉得是谁寄的。”江屿问。
“不知道。”
季洄说完抬眼。江屿站在桌子对面,垂着眼看那张纸,眉心压出一道褶子。就这一下,他左边眉尾上方露出一点不平整的地方,很浅,弯弯的一小弧,平时藏在眉毛里,只有皱眉的时候才现出来。
像一弯很浅的月牙。
季洄盯着看了两秒。
江屿看着他的手。
那支笔,转了两圈,停住了。停着,没再动。
(第七章完)
江屿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他做事。这一章他做了一件事,可能有人会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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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夜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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