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送信的人 老崔说这叠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江屿把那叠复印件摊在档案科的桌上。
档案科在地下一层,铁皮柜子从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屋里常年一股潮纸味。管档案的老警察姓崔,还有一年退休,人家都叫他老崔。他戴上老花镜,把复印件凑到灯下,一行一行看,看完把眼镜摘了。
“这个查不了。”
“为什么。”
“内部总机的通话记录,2018年的,早就入库归档了。”老崔说,“0417是那年四月立的案,一类卷,保管期八年。”
“到期了。”
“今年四月满的。”
江屿没说话。老崔把纸推回来,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们那本案卷的正本,上礼拜收上来了,现在搁在待处置清册里。”
“什么清册。”
“到期的卷宗要处置,得先编清册、报审,有人批了才能监销。这次规范化专项,你们队报了七册,0417在里面。”老崔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这是好事,说明有人惦记老卷子。往年哪有这么积极。”
江屿站在那排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崔师傅,”他说,“四楼的分机号,当年是几字头。”
“四字头。领导层都在四楼。”老崔说,“怎么了。”
“没事。”江屿把复印件叠起来,叠得很齐,“我记一下。”
他往门口走,老崔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
“你这站姿,跟你师父一个样。”
江屿停下来。
“程队当年也爱蹲这儿。”老崔指了指最里面那排柜子,“一蹲一天,出来一身灰。他对这些东西上心,别人嫌烦,他不嫌。”
“他蹲哪个位置。”
“最里头,靠墙那个。”老崔说,“他说那儿不通风,纸不返潮。一蹲一下午,中午就啃两个馒头,我劝他去食堂,他嫌上楼下楼费事。”
江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最里排的柜子顶上一层灰,密密地积着,这些年没动过。
老崔也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他走那年还跟我说,等退了休,来给我搭把手。”
江屿没有回头,嗯了一声,出门。
从档案科出来,他站在楼梯间里,把那叠纸又翻了一遍。
正本已经缴上去了,躺在待处置的架子上。那册东西现在在哪儿他知道,哪天进碎纸机他不知道。有一双手在按流程走,手续合法,字迹工整,一步一步,把2018年的东西推到出口。
他一节一节往上走。
*
技术科在五楼。阮眠把那页复印件放在侧光灯下看了二十分钟。
“涂墨是原件上涂的。”她直起腰,“你看这儿,墨把纸面洇透了,连纸背的印子都一起带过来。要在复印件上涂,边上不会有这种压边。”
“能看出下面的字吗。”
“看不出来,墨太厚。”阮眠把灯关了,“不过我能告诉你另一件事。这页是手抄的,抄写人署了名。你翻到第二页。”
江屿翻到第二页。右下角有一栏,经办。
那个名字他太熟了。
阮眠也在看那一栏:“程警督当年是支队对港务的联络人。这份东西是他自己带回来、自己抄的。”
屋里静了两秒。
“也就是说,”阮眠慢慢说,“涂掉这个号码的人,是在他抄完之后才涂的。”
“在他死后。”江屿说。
阮眠没接话。
江屿把那页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装进文件袋。这套动作他做得手很稳,跟平时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他把纸角对齐了两次。
*
中午快十二点,季洄来报到。
规矩定的是早上八点,他今早八点就来了,在楼下车里坐到了快十二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杯咖啡,和一份东西。
“迟到了。”
“报到是八点,我八点整到的。”季洄把咖啡放在他桌角,放的时候杯底跟桌沿是平行的,“我这不是怕耽误你工作。”
“你现在的工作是待着别动。”
“待着也是工作。”季洄拉开椅子坐下,“在车里坐一上午也是工作。你们楼下的保安过来看了我三回,第二回给我递了杯热水,第三回问我要不要叫救护车。”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等人。”季洄从外套里抽出一个信封推过去,“他信了。”
江屿看着他的脸。这个人一晚上没睡好的样子,眼下那层青比平时深,笑意却还是做得十足。
“你今天去哪儿了。”季洄把咖啡的杯套摘下来,折成一条,压在杯底下面,“你进门的时候鞋跟上有灰,灰是干的,楼里地面昨天刚拖过。”
“地下室。”
“档案科。”
江屿没吭声。
“该有的东西不在了。”季洄说。这不是问句。
江屿把手里的笔放下,笔跟笔槽平行。
“说你的正事。”
“我的正事在这儿。”季洄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今天的。”
江屿拆开。里面是一张地图的复印件,城东老街一带,红笔圈了三处,旁边一行小字,标了日期和门牌。
“我五年前追过的一个点。”季洄说,“灯塔在警局外面有一套联络点,不走公司,不走账。这套东西我当时只摸到皮毛,真正落地的地址没敢碰。红圈东边那个,配钥匙铺,三十年没换过招牌。”
“你怎么确定它现在还在。”
“我不确定。”季洄说,“所以我交给你们。真不真,你们去验。”
江屿把地图收好,抬眼看他。
这个人今天不太对。咖啡一口没喝,笔没拿出来,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
“你想问什么。”
季洄顿了一下。
“每天欠我一个问题的。”他换了句话,声音放低,“江队,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屿没答。他把桌上的文件夹挪了一下,跟笔槽对齐。
“我这两天要往你手上交东西。”季洄看着他的手,“交之前,我得知道接东西的人是谁。”
江屿想了想。
“话多,抽烟。”他说,“手比我稳。”
“你跟他像吗。”
“他要在,”江屿把文件夹又推回去半寸,“会说我太使劲了。”
季洄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没再问。
*
老街在城东,被两条新建的快速路夹在中间,像一条没来得及拆掉的缝。傍晚六点,天光只剩一点,铺子一间间落灯。
配钥匙铺在街中段,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一盏台灯。玻璃柜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蓝布工作服,戴老花镜,脚底下踩着一台磨钥匙的机器。
江屿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这铺子太正常了,正常得能开三十年。
“进去?”周野从车里探出头。
“你留在车上。”江屿说。
他跟季洄过马路。走到一半,江屿注意到季洄的脚步慢了。不是犹豫,是那种看见什么东西之后、身体先于脑子做出的反应。
铺子里很窄,墙上挂着一整面钥匙板,黄铜的、铝的、铁的,一排一排,全是一样的形状。空气里有铁屑味。机器在转,一圈一圈,火花很细。
男人没抬头。“配钥匙?”
季洄站在柜台前,没说话。
机器停了。男人把刚磨好的钥匙丢进水碗,哧地冒起一股白气,拿布擦干,然后抬起头。
“看看这是谁。”他很平静地说,“多少年没见了,小洄。”
江屿站在季洄侧后一步的位置。他看见季洄的手伸进了外套口袋。那里有支笔。手停住了。手指在口袋里,没再动。
“我来配把钥匙。”季洄说。声音很稳。
“配什么锁的。”
“不知道。”季洄说,“你认识。”
男人笑了笑,脚重新踩上踏板。砂轮转起来,铁屑一线一线地往下落。
他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往前推。
一把黄铜钥匙,齿口磨得很平,铜色发暗。不是新的。
“老板让我把这个还给你。”男人说,“他说,你自己的门,自己开。”
季洄垂着眼看那把钥匙。
“他还让我捎句话。”男人抬起脚,砂轮慢慢停住。铺子里一下静下来,街上偶尔过一辆电动车。他擦着手,语气像在说今天下了一整天雨,“家里的饭,还给你留着。人不能总在外面吃。”
江屿在旁边听着。他看见季洄的右手搭上了左手腕,拇指贴着表带,慢慢转了半圈。
男人这才把眼神转到江屿身上。他上下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完又低头去收拾那些钥匙。
“这位是程警督带过的那个孩子吧。”他说。
江屿的后背绷了一下。
“以前四〇一七那个案子,我跟过一段。”男人把台灯往里挪了挪,“程警督的信,我送过。送过去,也捎回来。”
江屿站在柜台外面,胃里往下沉了一块。
他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师父出事之前那一段日子,跟灯塔之间是有过来往的:收信的人是程察,回信的人是黎东江。
可这些年,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有。
“什么时候开始送的。”
“他上船之前,送过两回。”男人说,“第二回他没接。”
“为什么。”
“他没说。”男人伸手去够卷帘门,“下次别来这条街了。这边的锁,都不好配。”
门落到一半,他又补了一句,像想起来什么:
“钥匙你拿着,小洄。配得上配不上,看你。”
卷帘门落了地,锁扣咔一声扣住。
江屿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招牌。
他刚才在里面数过:那台机器一共停过两次。第一次,是男人认出季洄;第二次,是说那句“家里的饭”。别的时候,砂轮一直响着。
关掉机器才说正话。
跟季洄转笔,是一回事。
这两个人是同一种手艺人。而季洄,当年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
回去的车上,谁都没说话。
周野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两回,终于憋不住:“江队,那把钥匙……”
“今晚调人盯着这条街。”江屿说,“别用队里的。”
“队里的怎么了。”
“队里有一个算一个,谁多说一句话,这条街明天就没人了。”
车上了匝道,路灯一排排往后过。江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季洄靠着车窗,手里捏着那把铜钥匙,捏得很紧。
“他刚才说家里的饭。”江屿开口。
“嗯。”
“哪儿的家。”
季洄没有回答。他把钥匙收进口袋,另一只手又摸了一下表带。
*
车开到季洄的指定居所楼下,是晚上八点四十。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只。上到三楼,门锁是新的,锁芯亮得反光。
季洄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从袋里翻出钥匙,插进去,卡住了。
他退后半步,没说话。
江屿伸手按了一下门,门往里开了一条缝。锁被换过,门根本没锁。屋里灯是亮的。
客厅里的东西摆得很整齐。不是原来那种整齐,是被人收拾过的那种整齐。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好了,桌上空了,抽屉全留在一半的位置。
卧室的门开着,里头也收拾过了。只有靠阳台那面墙还留着一样东西:门框上吊着一只沙袋,帆布面,中段磨出两块深色的印子,底下那一圈发亮。屋里什么都摆得齐,这个摆不齐。
江屿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早上六点半。”季洄在他背后说。
江屿回过头,没问。
季洄走过去,蹲在书架前看了很久。他的手稿在书架最下层,三份备份的地方他都记得。他抽出来一本一本翻。
“纸还在。”他说,声音很轻。
“少什么了。”
“什么也没少。”季洄站起来,看着这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屋子,“他们是来告诉我,我有几把钥匙,他们全知道。”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
“江队。”他忽然说,“我今晚睡哪儿。”
江屿看着他。楼道的灯又灭了一只,外面的车灯从窗户上扫过去,亮了又暗。
“上车。”他说。
*
夜里十一点,江屿家。
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屋里的东西不多,都摆得很齐。沙发上摊着一床被子,折痕很新,是他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在柜子里躺了很多年,从来没人用过。
季洄洗完澡出来,穿着江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还湿着。他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环顾这间屋子,目光最后停在书柜第二层。
那一层的柜门上有把小铜锁,别的层都是玻璃的,敞着。
“你家也有不打开的柜子。”他说。
江屿在厨房里倒水,没回头。
“那里面是什么。”
“档案。”
“什么档案。”
“私人的。”
季洄没有问下去。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见过那封信。在别处,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开头。他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读过它。
而本该读它的人,此刻站在厨房门口,离这只柜子不到三米。
那封信锁在这儿,锁了这么多年。
“江队,”他听见自己开口,“这个柜子,你几年没开了。”
江屿端着水杯出来,放在他面前。杯底跟茶几边缘摆得平行。
“八年。”
季洄低下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错了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说:“原件要处置了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上午没出过楼,回来一直在擦笔槽。”季洄说,“细节你不用告诉我,我只提醒你一件事。按流程走,走得最快的那种人,最想让它进碎纸机。”
江屿转过头。
“你还有半份。”他说。
“原件在我这儿。”季洄把那只凉水杯一口喝完,杯底跟桌沿摆得平行,“我给你的那叠是复印件。”
“为什么不给真的。”
“因为八年前丢的不只是一条命。”季洄抬起眼,灯光下面色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睛却很亮,“那天有人能把手伸进警局,今天一样能。江队,有些人做事是掐着年限做的。你现在把东西往程序里一送,明年这个时候,你手上什么都不会剩。”
他停了一下。
“你师父的东西,就是这么没的。”
*
(第六章完)
这一章结尾那句话,我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还是留着。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六章 送信的人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