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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三块糖 江屿说这是 ...

  •   第二天上午的案情会,江屿开了两个小时,一半时间用来讲一个所有人都不爱听的道理:这个案子不是杀人案,是账案。
      他把白板分成三格。
      “最上面这一格,白的。”他在第一格里写下“港务、物流、冷链、水产”八个字,“灯塔明面上做的全是正经生意。码头有它的股,冷库有它的份,物流车队牌照齐全,税一分不少交。今年它在办上市。”
      周野举手:“上市不是好事吗,查它干什么。”
      “上市之前,得把这些年的账从头翻一遍。”江屿说,“翻到哪一页,都够它死。”
      他在第二格写下:川流物流。
      “这一格是灰的。它只干一件事,把走私进来的货,说成是正经买来的。货上了岸,先在这类公司手里转一圈,产地证、发票、税单,一样一样换齐,税照交。第四章那份台账为什么挑不出毛病?因为它本来就是按正经流程做的。”
      周野问:“那怎么知道它是走私的。”
      “因为它的货,不是从海关进来的。”
      第三格,他在中间画了个圈,写下:水陆接驳。
      “黑的在这儿。行话叫水陆接驳。大船不进内河,也不靠内河码头。货在海上拢到一块儿,趁天黑卸到小驳船上,小驳船再一船一船驳进港。冻品、烟酒、成品油,白天是正经买卖,晚上是另外一回事。钱不走银行,货走水路。”
      他把笔帽盖回去,笔和笔槽摆平行。
      “这么多年,这些钱在报表上变成了利润,利润又变成了市值。所以这案子不只是走私案,也不只是杀人案。它是一台机器,把黑钱做成股票的机器。程警督八年前踩到的,是这台机器的心脏。”
      “那他就是被这台机器轧死的。”周野说。
      “对。”江屿扫了他一眼。
      会议室很静。
      “还有一件。”江屿说,“这台机器正在关账。上市之前,旧东西必须清干净。卷宗、证人、线索,一样一样清。我们往前走一步,它就得往后退一步。退不了,它就动手。”
      阮眠在笔记本上画完了三层结构图,抬头:“那我们下一步查什么?”
      “接卸点。”江屿在白板最下方画了个叉,“川流物流的注册地址。”
      散会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三十出头,剪了个规矩的平头,笑起来很客气。他手里捏着一张纸,进门先递了过来。
      “方锐,督察口派过来的。”他说,“档案规范化的事由我衔接。往后你们查案的材料,得给我一份备查。这是介绍信。”
      郑淮安跟在后面进来,端着保温杯,看了一眼江屿手里那张纸。
      “小方年轻,”他说,“你们多带带。”
      他站着说了两句闲话,走了。
      方锐挨个握手,握到江屿时,江屿发现这人掌心是干的,指根有薄茧,握手的力道停顿了半秒才收。跟人握手都要先量一下对方,是干过外勤的手。
      “江队,久仰。”方锐说。
      “档案归你,”江屿说,“案子不归你。”
      “当然。”方锐笑,退了半步站到一边,站的位置,正对着白板。
      *
      川流物流的注册地址在城郊一个物流园,B区12号。
      到的时候是下午。卷帘门拉着,挂着一把新锁。周野拿钳子剪开,门推上去,一股混着霉味和腥味的冷气扑出来。是废弃冷库。
      三个人打着手电进去。江屿走在最前面,季洄居中,周野压后。地面是当年浇的环氧地坪,中间一道导流槽,槽里卡着干掉的泡沫碎屑;墙根残着几截保温管的接头,制冷机的底座还在,机身早被拆走了,只留四个膨胀螺栓的孔。
      “这里停过东西。”季洄蹲下去,手电照在导流槽上,“卷膜机。这种槽是回水用的,陆运集装箱预冷要过这一套。他们把货从驳船上卸下来,拉进这间冷库重新打箱,再上卡车。”
      “打箱就是换包装。”周野说,“换了包装,出来就是川流物流的货。”
      季洄站起来,往冷库深处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江屿走过去。手电光跟着他的视线抬起来。冷库二层有一道窄窄的检修走廊,铁栏杆上落满灰,灰上有一串很新的脚印,从走廊一头过来,停在正对他们上方的位置。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有人站在那儿,看着下面。
      江屿回头看周野:“门口那把新锁,锁谁?”
      “……锁我们。”
      手电在三个人手里安静地亮着。冷库深处有风,从不知哪儿的缝里钻进来,吹得地上的泡沫碎屑打转。
      “撤。”江屿说。
      *
      出来的时候,警车的两个后轮都瘪了。
      扎口很小,是锥子。周野蹲在地上骂街,季洄也蹲下去,看了半天,抬头:“新锥子,切口毛。不是惯手,是急手。他们在赶时间。”
      江屿没看轮胎,绕到车头,拉开车门。行车记录仪黑着屏,卡槽的胶皮盖被掰起来,装卡的位置空着。
      “卡被拔了。”他说,“从我们进去到出来,十九分钟。”
      “监控呢?”
      “园区口的那个探头,早上报修。物业说‘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还好好的’。”江屿把空卡槽看了两秒,合上盖子,“跟队里走廊那个探头的‘报修’,是同一只手。”
      周野在原地转了个圈,忽然反应过来,声音压低了:“江队,今天来这儿的事,是上午开会定的。知道的人——”
      三个人都没再往下说。上午的会议室里,多了一把新椅子。方锐坐在那儿,正对着白板。
      *
      回城已经天黑了。车是周野找园区保安借的皮卡,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队里,周野去交车还钥匙,江屿领着季洄从后门进,绕开了大厅。
      值班室旁边有个小厨房,一灶一台,给值夜班的煮面用。江屿打开冰箱,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一把小葱,半棵白菜,两块切好的里脊,用保鲜膜裹着,边角压在盘子上,和冰箱格对齐。
      季洄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锅、烧水、切葱。刀起刀落,葱白切得一样长,下锅的位置都不带偏的。
      “你还会这个。”
      “卧底的时候学的。”江屿说,“上面那个老板肠胃不好,只吃家里做的饭。”
      “所以你给他的,也是家里做的。”
      “嗯。”
      “你自己呢。”季洄忽然问,“谁给你下的面。”
      江屿把面条抖散下锅,抽了一双筷子架在锅沿上。
      “吃过一回。”他说,“十三年前,码头那边一家小馆子。后来那条街拆了,我照着做了十三年,还是差一点。”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也没说为什么只吃过一回。季洄也没问。他只是看着江屿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对位。一个查了这么多年凶案的刑警,深夜在单位厨房里给一个嫌疑人煮面,动作熟得像这一天过了很多次。
      面出锅,两碗。江屿把多放了肉的那碗推给他,自己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拧开,往自己碗里磕了三块方糖。
      季洄的筷子停在半空。
      “咖啡也放糖?”
      “三块。”
      “你血糖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江屿低头吃面,说得很平常,“以前在下面,糖是硬通货。老板按份发东西,烟酒都好弄,糖最难要,一星期一包。谁手里糖多,谁就有人肯借你半包烟。”
      季洄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低头吃自己那碗。面很淡,葱花清清爽爽,是他这几年吃过最不像外卖的一顿饭。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舍不得吃完。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江队,我今天在冷库那会儿,有点怕。”
      江屿抬头。
      “不是怕那个站在二楼的人。”季洄把筷子搁下,“我怕他站的那个位置。我小时候……”他顿了顿,把话咽回去,改口,“算了。我这人从小就怕高处有人。”
      就在这时,值班室那边有动静。一只三花猫不知从哪钻进来了,一步三晃地走到江屿脚边,尾巴竖得笔直。江屿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小袋猫粮,倒在墙角的碗里,动作顺得像做过一千次。猫低头吃,他坐回去继续吃面,吃两口,鼻子抽了一下,接着连打了两个喷嚏。
      “你过敏?”
      “嗯。”
      “那你还喂它。”
      “它不吃就没人喂。”江屿拿纸巾按了按鼻子。
      猫吃完,甩着尾巴溜达到季洄脚边,拿脑袋蹭他的裤腿。季洄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停在膝盖上方,指尖动了动,往回收,最后落在桌沿上,没敢伸下去。
      一个把死亡写进畅销书的人,被一只蹭裤腿的猫逼得不敢动。
      江屿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猫从地上捞起来,猫在他怀里扭了两下,他就“阿嚏”了一声,把猫放到窗台上。
      “你以后别写猫。”他说。
      “为什么。”
      “你写不好。”江屿擦着手,“你连碰都不敢碰。”
      季洄看着窗台上那只猫,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的笑有点不一样,眼睛弯下去的时候,眼底也起了点东西。
      “江队,”他说,“你刚才那句话,语气变了。又低,又软,尾音还带点笑——”他把那点笑学得很像,“是学过的吧。”
      “学过的。”
      “跟谁学的?”
      “跟命学的。”江屿把碗收起来,放进水池。
      季洄坐在原地没动。他今天第一次生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这个人身上有一整套封起来的东西,封得很扎实。而他很想拆开看看。
      “对了,”季洄把碗往边上推了推,“我的手续下来了。”
      “什么手续。”
      “监管手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念一份外卖单,“固定住处、每日报到、通讯报备、不得出市、不得单独接触卷宗。手续上写的是‘案件关联人员’,对外是你们特聘的协助调查顾问。”他顿了顿,抬眼,“换句话说,接下来一段日子,我的行动归你管。”
      江屿放下筷子:“你为什么签?”
      这话问得直。季洄原本有别的答法,可以撒谎,可以说“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但他看着这个人桌上摆得齐整的碗筷和笔槽,忽然不想撒。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拿着线。”他说,“我一介作家,手里攒了五年的东西,没有立案,没有身份,交出去就是往水里扔石头。你不知道石头会不会被谁捞走,也不知道扔石头的人什么时候沉下去。”
      “所以你把自己交给我。”
      “我把我的行动权交给你,换一个立场。”季洄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在明处,你在暗处,我每天报到的时候给你一条线,你每天给我一个理由证明我还活着有用。江队,这不是信任,这是交易。我这种人,只信交易。”
      “如果我不接这个交易呢?”
      “那你现在就该把我送回询问室。”季洄笑了笑,“可你没有。你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放我出去,你只是想把我钉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你也是这么跟你们周野说的吧,‘鱼饵’。”
      江屿看了他几秒,重新拿起筷子。
      “报到时间早上八点,迟到一分钟,”他说,“程序上我可以申请加装电子手环。”
      “成。”季洄起身去水池边,把自己那只碗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位置和江屿那只摆齐,“不过有个条件。我每天给你一条真的。你也得每天答我一个问题。”
      “问。”
      “今天这个:江队,你上一次睡整觉,是什么时候。”
      值班室的灯泡发白。江屿低头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进水池。
      “记不清了。”他说。
      *
      将近十一点,季洄要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他说,“我本来想再攒两件一起交,但今天冷库那趟,他们动手太快了。我担心我攒不住。”
      江屿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叠复印件,2018年4月的内河港调度通话记录,手写的表格,通话方、时间、时长,密密麻麻。
      “这是我五年的存货里的一部分。”季洄说,“另一半,我留着了。”
      “为什么留一半。”
      “因为另一半上面,”季洄看着他,声音低下去,“有一个我不太敢直接交给你的号码。”
      江屿翻开那叠纸。都是些陌生的民用号码,直到最后一页。4月17日,案发当晚,二十三点五十一分,来电,通话时长四十七秒。记录的经办人用手写的笔迹抄了对方的号码,前四位很清楚,后三位涂了一团墨,看不清,但看得出来,是被人后来涂掉的。
      而前四位,是重案队内部总机的号段。
      屋里很静。季洄站在门口,没催他,也没走。
      江屿捏着那页纸,把纸角对齐,对齐了两次,才把整叠纸码进案卷。
      “这半份,”他说,“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早给你,”季洄拉开门,“你会当成是我伪造的。”
      “现在呢?”
      “现在你已经知道,”季洄回头,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见脸上的表情,“我这个人虽然什么都敢编,但在跟你有关的事上,从来只说真话。”
      门轻轻合上。
      江屿一个人站在值班室里,桌上摊着那叠纸,墙上钟表走着。他伸手进兜里,摸到那只打火机,铜壳是凉的。今晚他连蹭都没蹭,握了两下,又放了回去。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老政委今天加班,加班加得比平时都晚。
      (第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三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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