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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回家吃饭 货位牌上的 ...

  •   号牌的检验结果,是第二天上午出来的。
      物件送检走了加急,报告随复制件一起进的专案组:黄铜货位牌一块,编号内三-C-0711,正面磨损一致,背面边缘有极细的刻痕,经显微放大,是两个字母的压印,LT。
      “灯塔,Lighthouse。”周野把报告摔在桌上,“他们连货位牌都懒得换自己的记号。”
      “不是记号,是规矩。”季洄坐在窗边,手里没拿笔,声音不高,“那种牌子不挂在货上,挂在人腰上。搬一票货,领一块牌;交一票货,销一块牌。”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周野问。
      “书里看的。”季洄说,“九十年代沿海的货运,不少码头都这么干。”
      江屿抬头看了他一眼。
      季洄今天没带笔。从进门到现在,那支平时在指间转个不停的笔一直没出现,于是江屿改看他的手。人藏得住脸,藏不住手。
      “为什么要挂在人腰上。”阮眠问。
      “因为货会说话,人会跑。”季洄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很快,“牌子不会。牌子记着一票货从谁手上过、在谁手上停,一票一销。销不掉的牌子,就成了证据。这套东西当年设计出来,防的不是警察,是里面的人偷货。”
      他说到这儿停住。
      “人会被买通。”他把语速放慢,“牌子不会。”
      后一句才像他自己想说的话。
      江屿在笔录本角上写了一行小字:三点二十,讲领交制,快;收尾自纠。
      “内三-C-0711,”阮眠念着编号,“内河三号泊位,C区0711。江队,C区。‘海鸢号’的暗仓编号是C-7。”
      C区,0711。岸上的货位,和船上的暗仓,用的是同一套编号。
      屋里静了几秒。周野挠着头消化这件事,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等等,有牌子就有台账。牌子是领交制的,台账上就得有领牌人的名字——”
      周野冲去调台账的这半天,成了专案组建组以来效率最高的半天。下午两点,2018年4月17日那一页台账复印件钉在白板上:当晚十一点四十分,C区进库淡水冷冻水产一批,四十件;次日清晨五点二十分,整批出库。提货单位:川流物流。
      “川流物流,”阮眠把平板转过来,“公司在邻省注册,股东就四个自然人,看着干净。”
      她食指在屏幕上往上划,划了一下,又一下。
      “可这几个人背后,是同一笔钱。再往上,是基金,是合伙,一层一层套着——”她把平板搁在白板槽上,指尖停住,“最上面那个名字,只有一个。”
      黎东江。
      白板前没人说话。这么多年来,0417的卷宗里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现在它被一页台账、一块铜牌、几个公司的名字,端端正正地钉在了案卷的延长线上。
      江屿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把台账复印件的四角对齐,用磁扣一枚一枚压好。
      季洄坐在窗边看着那个名字,很久没有动。窗外一辆车过去,一小片光扫进来,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走了。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郑淮安端着保温杯站在那儿,也不知站了多久。
      “查东西呢?”他目光在白板上扫了一圈,“这么晚,别忘了吃饭。”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
      *
      傍晚,郑淮安把江屿约到了他办公室。
      茶是好茶,紫砂壶,两只杯子。郑淮安给他斟了一杯,慢悠悠地推过来。
      “江屿啊,坐。”
      江屿坐下,没碰茶。
      “听说你们昨儿夜里去内河港了?”郑淮安吹着浮沫,语气闲得像聊天气,“没立案的私访,严格讲,不合规矩。”
      “看朋友。”江屿说。
      “看朋友看到废弃码头去了。”郑淮安笑呵呵地摆摆手,“算了,年轻人腿脚勤快,不是坏事。我就是提个醒。上头有意把0417并进积案清理专项,归督察口统管。要我说,这对你是好事,那潭水太深,一个人泡在里面这么多年,泡不出名堂,还容易着凉。”
      “督察口接过去,就有人接着查?”
      “有人接,就有得等。”郑淮安把茶杯往他跟前又推了推,“专项一排队,前面压着二十几个案子。你的案子资料不全,得往后放放。快不了。”
      一个“等”字,说得情真意切。
      郑淮安靠回椅背,忽然换了个口气。
      “江屿啊,我跟你师父共事十二年。”
      江屿没接话。
      “他那人轴。”郑淮安看着窗外,“办案子一上头,什么都往里头填。那年他要去船上,我劝过他。我说老程,这种事往上报,让上面定,你别自己上。他就一句,报上去,人就跑了。”
      他叹了口气:“他要是肯听我一句,现在该退休了。”
      江屿端着茶杯,手指压在杯壁上,没动。
      “你师娘,还在城郊开店吧。”郑淮安又说,“那家馆子我去过。汤做得好,就是咸。”
      这一句轻飘飘的,落在桌上。
      “不常去。”江屿说。
      “该去。”郑淮安喝了口茶,“人得有个念想。”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窗外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咯噔咯噔。
      江屿看着那杯茶,没有喝。
      程察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是在一个地下车库里,熄了火的车停在最靠里的车位。那阵江屿在下面,一年多没见过天光,程察是他唯一的联络人。程察递给他一包烟,说,咱们这条线上,有个人我碰过手。你往后要是碰上了,别信他对我好那一套。
      江屿问为什么。
      程察说,因为他对我太好了。
      那时候江屿心里装着别的。下一条线,下一个名字,下一次接头。他应了一声,车就开走了。
      他当时以为师父说的是别人。分局前一年有个老同学,早年在下面挂过职,这条线上的事他也经手过。师父疑心重,这话江屿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就放下了。
      半年后,程察登了船。
      那封编号〇一三的信,现在锁在他家书柜第二层的暗格里。信中间有一行,说的是一个人的事,没有名字。
      师父说过一次,写了一次。
      他两次都没听懂。
      “我考虑考虑。”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底和桌面的垫子摆得平行,“谢谢政委关心。”
      郑淮安把他送到门口。
      “有事你找我。”他说,“别一个人扛。”
      走到走廊拐角,江屿听见身后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然后是拨号键的声音。他没停步。
      *
      从局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江屿开着车出了城,在一条巷口等了一次红灯。
      右手边那条巷子里,一块白底红字的灯箱挂在墙上:沈记家常菜。灯暗着,这个点早打了烊。
      他在那块灯箱上停了两秒。
      绿灯亮了,车走了。
      *
      晚上九点,季洄给他打电话,声音不对。
      “江队,你最好来一趟我家。”他说,“顺便,带上取证的家伙。”
      江屿到的时候,季洄站在楼下等他,没穿外套,就一件薄毛衣,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警车的灯,他抬了抬下巴,领着人上楼。
      门锁完好,屋里整齐得过分。但季洄伸手往书架第三层一指:“那一排书,书脊原来的角度不是这样。我出门前调过,我所有东西的摆放角度,都是调过的。”
      江屿戴上手套。书房、卧室、卫生间,一寸一寸看过去。翻得很干净,没有翻乱,拿起来的东西都放回了原处,还替主人合上了柜门。专业。唯一没放回原处的,是书架第三层那排书。
      书房的书架顶到天花板,一排是罪案和法医学,一排是航运史和海关税则,没有一本闲书。墙上没有相框,桌上没有合影,茶几上就一个遥控器、一只烟灰缸,烟灰缸擦得很干净。他不抽烟,那东西大概只是买来待客的。
      江屿在这间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干净得像样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柜子书。这屋子里唯一和“家”有关系的东西,是他们刚刚塞进来的那张照片。
      “丢了什么吗?”
      “没丢。”季洄靠在书房门框上,“他们不偷东西。他们留东西。”
      他从毛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硬卡纸,递过来。
      江屿捏着那张卡纸,就着灯打开。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件,相纸很新,照片很旧:码头的集装箱堆前,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人的脸对着镜头,笑容和气。男孩低着头,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
      江屿多看了两秒。
      男人不是牵着男孩的手,是握着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大,五指箍得很实。男孩的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的,看不清装的是什么。
      江屿把那张卡纸翻过来看了半眼,季洄的手就到了,按在上面。
      “背面有字。”江屿说。
      “有。”
      “什么字。”
      “一句家常话。”季洄把卡纸从他指间抽出去,折好,收进外套内袋,“跟案子没关系。”
      “这男孩是你?”
      “嗯。”
      “照片上的男人——”
      季洄没接。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已经想好了不打算往下说。窗外过去一辆车,屋里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江队,”他说,“你手里现在有照片,有编号,有台账。够你查了。”
      “我在问你。”
      “我知道。”季洄说,“我一天给你一条真的。这一条,不算。”
      江屿看着他,没有追。
      那个男人的脸他见过。剪彩、签约、站在一群人正中间的时候,总有这样一张脸。照片年头不短了,颗粒粗,光也斜,认不到具体是谁。
      “他握着你的手腕。”江屿说。
      “他一直是这么牵的。”季洄说得很平,“牵到我十五岁。”
      说完,他的右手搭上左手腕,拇指贴着表带转了半圈。
      江屿看到了这个动作,也看到了照片上男人握着的位置,同一条手腕。
      他没问。
      询问室里六个小时没问出来的东西,一张照片交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被这个人稳稳地攥着。他盯着季洄的脸看,那张脸还是懒懒的,看不出如释重负,也看不出恐惧。
      “你早知道有人会来,所以书架的角度是你做的局。”
      “嗯。他们动了,说明他们开始急了。”季洄说,“他们一急,就会出错。我等的就是这个。”
      “那这个呢?”江屿指了指他外套那一边,“这也是你等的?”
      季洄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是他们等的。”他说,“这是提醒。提醒我,我是从哪儿出来的。”
      “我向上申请,对你启动证人保护。”江屿说,“材料今晚就报。”
      “不。”
      “季洄——”
      “他们不会动我。”季洄打断他,“我在他们那儿还有个位置。位置没撤,人就是安全的。”
      “什么位置。”
      “你查。”季洄笑了一下,“江队,你要的东西我一件一件给你。就是别催。”
      “催会怎么样。”
      “催的话,”季洄说,“我给你一件假的,你也看不出来。”
      *
      夜里十一点,市一院住院部。
      吕师傅还是不肯出院,倒不是心疼那点住院费,是吓的。老人坐在病床上,背抵着墙,看见江屿进来,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又松开。
      “白天来我这儿的还有个人。”他压着嗓子,“穿黑夹克,说是社区查燃气。我闺女后来说,根本没这回事。”
      “然后呢?”
      “他就站在门口看我。”老人喉结滚了滚,“看了得有一分钟。一句话没说。”
      江屿问了来人的体貌特征,记下,老人抓住他的袖子:“警官,我想出院,回乡下闺女家住些日子。我这把年纪,经不起吓。”
      “去。”江屿说,“明天就走,地址只告诉你闺女,不上报,不登记。手机换个新号,旧号注销。记住,往后不管谁来问,您只说过一句,那晚船上有灯。”
      老人连连点头,眼眶红了。
      从住院部出来,江屿在停车场看见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停得太规矩,车头正对住院部出口,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在夜里的冷空气中吐着一缕白汽。
      他没朝那边走,靠自己的车站着,点了根烟。烟是上周在师父坟前那包里拿的,没点着,就叼着。停车场监控杆的角度,正好罩着那辆黑车。
      半分钟后,黑车缓缓开走了。
      江屿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回烟盒。转身要走,手机震了。
      季洄发来的,一张新闻截图:灯塔集团官方公告,宣布启动上市辅导,请了四大来查账。时间戳是今晚八点。
      底下一行字,是季洄发的:
      他们赶时间了。上市前,所有旧账必须清干净。证,人,一样一样。江队,从今晚起,我们也得赶时间。
      江屿站在停车场进口的路灯下,把截图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夜云压得很低,远处港口方向有信号灯,红的绿的,一明一灭。
      航海灯。它们只负责告诉别人,这里有一条船。
      至于船上装的是什么,从来不归灯管。
      (第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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