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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不是航行灯 海鸢号最后 ...
淡水的事,第二天就有了下文。
周野腿快,一早把江州港务集团三年内的船舶供水记录复印回来了,抱着一摞纸撞开会议室的门,头发上还挂着水。
“查到了!海鸢号,2018年4月,三次供水记录。”他把纸拍在白板下沿,翻到中间一页,指着表格,“最后一次是4月17日,地点不在海港,在江州内河港三号泊位。内河港,离入海口九公里。”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这条船根本不该停内河港。”阮眠凑过去看表格,“海鸢号是三千吨级的海轮,吃水六米五。内河航道平时只有四米,那年四月正涨水,水位才刚压到六米五。它就是踩着那几天进去的。”
“卸货。”江屿说。
他把白板笔的笔帽拧上,笔和笔槽摆平行,走到白板前面,画了一条简单的线。一头是内河港,一头是入海口外十二公里的沉船点,中间圈了一个点。
“货运清单烧了,海事那边备案的,只有海上一段的航行计划。现在凭空多出来一个内河港的停靠,时间就在程警督登船当晚。”他敲了敲中间那个点,“走私船走内河,只有一种情况:夜里停泊卸货,把货拆到吃水浅的驳船上,分批出海。程警督查的暗仓,不在海上,在这个码头。”
“所以他是死在码头的,”阮眠的声音很轻,“肺里的水,是内河的淡水,或者船上的淡水箱。”
白板上那条线,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画完整了。
季洄坐在会议桌最后排,今天没转笔。他面前摊着那份对照表,笔搁在纸上,一动不动。江屿讲了半个多小时,他一句话没插,江屿每画一笔,他的视线就在白板和江屿之间走一个来回。
散会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忽然开口:“江队,能借白板五分钟吗?”
“你不是顾问吗。”
“顾问想补个作业。”
人都走了,屋里剩他们两个。季洄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那条线的中间点旁边,添了三个小格子,泊位、缆桩、看守亭。
“夜里卸货,最要紧的是三件事。”他一边画一边说,笔尖很稳,“泊位给不给停,缆桩上的钢丝换不换新,看守亭里的人几点换班。这三件事,都得有人打点。江队的卷宗里,港口调度科当年是不是有个人进了另案?”
江屿看着他。这个人昨天还在询问室里装无辜,今天就把他没来得及查的方向一条条摆在了白板上。
“港口调度科的副科长,2019年因职务侵占进去的。”江屿说,“跟0417无关。”
“哦。”季洄点点头,把笔帽盖回去,笔停着,“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这个人,写小说写多了,看什么都像伏笔。”
笔停着。江屿看着那支笔,在心里记了一笔:真话,至少他自己信是真话。
*
麻烦是从下午开始的。
先是局里下了个通知,0417卷宗原件因“档案规范化管理”统一收回库房,专案组今后调阅复制件,要逐级签字,最后一栏落分管副局长。经办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方锐。
周野气得当场要去找人理论,被江屿按住了。
“收吧。”江屿说,“复制件够用。原件在库房,跑不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清楚,原件一收,有些只有原件上才看得清的东西,比如被划掉那一页上的笔迹压痕,他们就摸不着了。这一手不重,但很准,像有人隔着皮手套,用两根手指头掐住了卷宗的脖子。
紧接着,第二件麻烦自己找上门来。
四点钟,两辆媒体的车堵在局门口,长枪短炮对着台阶。标题已经出来了,就在手机上刷着:《顶流作家深陷伪证疑云,警方竟聘其担任悬案顾问》。评论区一片“赛博朋克执法”“小说照进现实”,火苗很快往江屿身上燎:有自称“知情人士”的账号说,聘作家当顾问是重案队某负责人的个人决定,程序违规。
宣传科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队里。
江屿正在写情况说明,写到第三行,会议室的电视里插进来一条新闻。季洄的团队刚刚发布声明,镜头扫过声明全文,措辞很平:
本人季洄,因笔迹与匿名信件存在相似,正以被询问人身份配合警方调查,自愿接受监管,非警方聘用,与任何办案人员个人决定无关。调查期间,本人暂停一切公开活动。另,本人对程察警督殉职案保持关注八年,如调查需要,本人愿就所知一切配合取证,包括对本人不利的部分。
最后一句加粗的,“包括对本人不利的部分”。
舆论当场调了个头。热搜第一变成了:这人好像真有事?
傍晚,江屿在走廊里堵到刚接受完内部问询的季洄。人显得有点累,领带摘了,西装搭在小臂上,衬衫领口开着。看见江屿,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旁边。
“声明是你自己发的?”
“不然呢,让宣传科发?”季洄靠着窗台,笑了一下,“他们那种写法,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
“你知道这一声明发出去,你自己就坐实了嫌疑。”江屿看着他,“你等于告诉所有人,你跟0417有关系。”
“我昨天不是说了吗。”季洄偏过头看他,窗外的光斜着切过来,把他半张脸浸在阴影里,“我寄了五年的信,江队。我要是怕坐实,第一天就不会写那封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不一样。你还有一队人要带,有手续要办,有上头要应付。你的清白很贵,别为我折价。”
江屿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下次这种事,”他最后说,“先跟我通气。”
“下回你请我喝咖啡,我就通气。”季洄把西装往肩上一搭,径直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不加糖的那种。”
*
第二天夜里,内河港。
三号泊位早废弃了,航道改了以后,这一片只停驳船和渔船,看守亭的黑板上还留着当年的换班粉笔字,字迹让雨水洇得只剩个轮廓。
江屿带的是季洄,没带周野。出发前他只说了一句:这一趟没立案,不算外勤,出了事各人的责任各人担。季洄上车的时候很自觉,坐进了副驾,系安全带的动作熟得像坐过一百次警车。
码头到了,两个人沿着栈桥往泊位走。夜里的江风带着腥气,缆桩上锈迹斑斑,栈桥木板缝里积着前一天没干的雨水,一脚下去一个印。
季洄走在前面半步。走到第三根缆桩,他停下了。
“这根换过。”
江屿走过去。缆桩的漆是新补的,和旁边几根锈成一片的比,扎眼得很。
“钢丝绳磨的。”季洄蹲下去,手电照着桩顶的磨痕,“重缆长期勒的。三千吨的船夜里停在这儿卸货,缆绳的劲全压在这一个点上。这一根桩子,被人磨了很多回。”
“一座废弃泊位,谁给它换缆桩?”
“这就是要问了。”季洄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锈,回头看他。夜里风大,他头发全乱了,一缕扫过耳侧,那个别头发的动作又做了一遍,小白点在江屿的手电光里晃了一下。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都知道接下来该找什么。
看守亭在泊位尽头。亭子的玻璃碎了一块,桌上一部老式座机,蒙着灰。墙上的黑板旁边,钉着一张值班表,2018年4月的,纸都脆了。
江屿用手电一寸寸照过去。值班表上4月17日那一格,写着两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底下,用铅笔描了一道很重的杠。
“周野说档案里查过,当晚这个亭子的值班员做过笔录。”江屿把那页纸拍了照,“笔录里说,那晚他提前两小时下了班,回家路上电动车没电了。”
“没电了。”季洄重复了一遍,笑了下,笑意没什么温度,“多么尽职的巧合。江队,我采访过十几年的老码头工,这种表上的铅笔杠,是接班的人划的。有人替他划掉了那一夜。”
从看守亭出来,他们沿着货运通道往回走。通道尽头有几间窝棚式的平房,还亮着灯,门口晾着渔网。季洄放慢脚步,冲江屿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走过去了,没亮证件,语气随意得像收旧家电的。
“师傅,跟您打听个人。八年前在这片看码头的老师傅,姓吕?”
门里探出个花白脑袋,上下打量他。江屿没过去,站在七八米外的阴影里听。季洄跟人闲扯,扯渔汛,扯航道,扯内河港这些年怎么落寞,二十分钟后,那老头的脸色变了两次。
最后门开了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塞给季洄一样东西,一枚黄铜的旧号码牌,编着货位号,边缘被摩挲得发亮。
“那晚上船上有灯。”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江水听见,“不是航行灯,航行灯是红绿的。是白的手电,一明,一明,灭了,又亮。我们在对面船上都看见了。第二天港上就开会,说谁乱讲谁卷铺盖。”
“爷爷,那拿手电的人,长什么样,您看清了吗?”季洄的声音也低下去。
门缝里沉默了很久。
“看清了个背。”老头说,“穿了身制服。”
季洄捏着那枚号码牌,指节泛白了一瞬。他没再问,道了谢,退出来,跟江屿并肩往车走。走出老远,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制服。”最后是江屿说的。
“嗯。”季洄把号码牌搁在掌心掂了掂,“当晚在码头穿制服的,港务的,海事的,或者——”他侧过脸,夜色里那双眼睛看不出情绪,“你们的。”
上车。江屿发动车子,车灯扫过栈桥,扫过看守亭碎掉的玻璃。后视镜里,泊位沉在黑暗里,像一段被按进水底的旧事。
车子开出港区大门的时候,季洄靠在副驾上,忽然开口。
“江队,问你个事。”
“说。”
“要是哪天,证据链闭合了,”他看着挡风玻璃外一条被车灯劈开的路,“闭合的终点是我呢?”
雨刮器摆了两下。江屿的手在方向盘上很稳。
“那我就亲手给你铐上。”他说,“铐之前,你会先告诉我,为什么。”
副驾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季洄笑了,笑出了一点声,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松了。
“行。”他说,“这个成交。”
*
号码牌送检、值班表翻拍入库,已经是后半夜。
江屿进家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
接起来,那头很吵,像在医院走廊,人声、推车声、广播叫号声混在一起。是白天那个老头的声音,抖得厉害。
“警官……白天那个后生给我的号,说是有事能打这个……”
“吕师傅?您慢慢说。”
“我胸口疼得站不住,刚叫了车……医生说没大事,让我留院观察。”老人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警官,白天有句话,我没敢跟那个后生讲全。”
“您讲。”
“那晚上,拿手电的人,不是背对着我。”老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中途回了一回头。我这把老眼睛,认人的本事还在。”
“他往船上走的时候,身上那身制服,风纪扣是开着的。可他回头那一眼——”
电话那头,仪器嘀了一声,老人像是被人打断了,压着嗓子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回头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上那副肩章。上头缀着星。港务的、海事的,都不缀那个。”
江屿握着手机,站在自家玄关,一帧一帧地想。肩上有星。
那天在港口穿警服的人本来就不多,肩膀上缀星的更少。这几个人里,有一个,如今每天端着保温杯,在重案队的走廊里,慢悠悠地踱步。
窗外一道闷雷碾过去。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时间还在走。
(第三章完)
这个故事我写了很久,改到最后一版才敢发出来。书里所有人名、单位、案子都是虚构的,但写的时候我是当真的在写。
全书已经写完,每天上午 10:00 更一章,一天不断,不会坑。你要是有空,第一章看完留一句话,我知道有人在看,就能写得更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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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不是航行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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