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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终局 出院第九天 ...

  •   出院第九天,车在城郊一条巷子口停下。
      巷子两边都是老物流区的院墙,墙上刷过标语,只剩下后半句。巷口有棵槐树,树底下蹲着一只猫。车一停,猫就走了。
      “手。”江屿说。
      季洄把手伸过去。江屿从兜里把那只环拿出来,扣开,套上,合上。咔的一声。
      环不松不紧,压在那道疤上。
      “还要戴。”
      “戴着。”江屿说,“今天有人要看。”
      “队里点了头。”他又说,“说完就出来。”
      “嗯。”
      季洄下了车。
      他一个人往里走。走到第二个院门口,他停了停。
      门是开的。
      红漆掉了大半,门框上原来钉过牌子,钉子还在,牌子没了。门鼻子上挂着一把锁,锁搭在上头,没有扣。
      他站在门口。
      屋里没开灯。靠东墙一台机器,铁的,一人多高,底下垫着木方。机器上积了一层灰,灰里有几道横的印子。
      机器不响。
      那间屋子常年是冷的。四到八度,他数过。现在机器关着,屋里和外头一个温度。
      桌子在最里头。桌上一只杯子,一只铁皮烟盒,一张纸。纸摊着,压着一个笔帽。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黎东江穿一件深色的夹克,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白透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先开口。
      季洄走到桌子这一边,站住。
      “坐。”
      季洄没有坐。
      黎东江把那张纸转过来,往他面前推了半尺。
      纸上是名字,一行一行,排得齐。第一行是黎东江,中间几行季洄不认识,最后一行空着。空行前头有一个编号。
      前一阵子,川流物流那个院子里,一个灰夹克的老头推过来的,就是这张纸。
      “签了它。”黎东江说。
      季洄没有动。
      “你在上面签一个字。”黎东江说,“你这五年寄出去的东西,就都成了自己家的事。举报自己的公司,没有人当真。”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笔,搁在纸边上。
      “我不是要给你。”他说,“我是要收走你的东西。”
      季洄看着那张纸。
      “我只回该回的信。”
      黎东江看了他一会儿。他把笔收回去,搁在烟盒上。
      “你那个姓。”他说。
      季洄没有接。
      “黎洄这个名字,是我起的。”
      “是我自己改的。”季洄说,“改的时候,没问过谁。”
      黎东江看着他。
      “这个姓我不想要。”季洄说,“四季的季。来一圈,走一圈,不欠谁的。”
      屋里静着。机器停着,人也没有动。
      季洄把那张纸推了回去。推得不快,一直推到桌子那一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门框上的锁挂在鼻子上。他看了一会儿。
      他站了两分钟。
      墙那头有广播的声音过来,是公交站牌,报一遍,停一下,再报一遍。
      两分钟到了。他下台阶。
      *
      院子当中有一堆碎砖,砖缝里长着草。他出去,往巷口看了一眼。
      江屿站在车门旁边,背对着院子。听见脚步声,他转过来。
      “签了?”
      “没有。”
      “签了,那五年就成了自己家的事。”季洄说。
      江屿望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写。”
      “我不是为了告他。”季洄说,“船已经开出去了。我要它停。”
      江屿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那扇门,站在那儿等。
      车开出去。过路口,季洄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开着。
      门上的锁也还搭着,没有扣。
      *
      案子从队里交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冷了。
      开庭那天下小雨。法院门口排着队过安检,江屿前面是个老太太,拎着一兜橘子。橘子被翻出来看了两遍。
      开的是大法庭。
      开庭之前,审判长让江屿上去做了一次证人,说的是0417那卷宗怎么重启的。时间点他一个一个报清楚,多的一句没有。讲完他回到旁听席第三排。
      被告席上坐了七个人。头一个是黎东江。中间有一个他认得,是配钥匙铺那个。
      郑淮安不在这七个人里头。他的案子排在下午。
      开到一半,那封信才拿出来。
      “这封信的来源有问题。”辩方的人说,“写信的人已经故去,信没有寄出去,没有邮戳,没有收件记录。它在一个人手里放了五年,五年里换了三个地方。这样的东西,不能当证据。”
      审判长让公诉人说明。
      公诉人站起来,递上去一张复印件。
      “这是灯塔物流当年一季度清账清单上的一页。”他说,“这家公司每年清一次旧账。过了年限的东西列进这张单子,该烧的烧,该处理的处理。”
      “这一页上头写着,私人信件一件。来源那一栏,写着经办人收存。”
      “信件后头有一个编号。编号后头,有经办人的签字。”
      他停了停。
      “所以这封信不是谁家里的私信。它是这家公司账上的一样东西,在这家公司的档案里待了这么多年。”
      “它的来源是被告方的档案。”
      庭上静了一会儿。
      大屏幕上放着那一页。江屿看着编号后头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信进到案里之后,检察员又拿上去一样东西。那一册过驳单,封面上一块深色的印子,擦过一下,没有擦净。
      庭上把三个箱号念了一遍。念完,检察员翻到那一册的第二页,指了指上头那一行。
      号对上了。
      接着他才念那封信。前面一页半是案子,他念得很平。念到最后一段,他停住,把纸交给法警。
      “请证人辨认。”
      江屿站起来,把那张纸接过去。
      他认得那个字。写的人手不稳,最后一行的墨比前面的淡。
      “小屿,你要是查到这里,就回家吃饭,别学我。”
      他念完,把纸放下。纸边跟桌沿对齐。
      *
      下午的庭,他坐在第一个。
      问他那四十七秒,他都答了,跟在小饭馆里说的一样。问到最后,他说了一句。
      “我没有动他。”
      审判长问他,那封信呢。
      他没有答。
      下午还有一个证人,是师娘。
      她穿一件黑棉袄,手里捏着一个布口袋,走上证人席。她这辈子没进过法院,站在那儿不知道看哪一边,最后看的是记录员。
      检察员问她,出事前那几天见过老程没有。
      “见过。”
      “他说什么了。”
      “他说,往后别等他吃饭了。”师娘说,“他得陪小屿吃一顿。”
      庭上很安静。记录员的键盘停了一下,又开始响。
      方锐也上去了。上去之前他把外套的扣子扣好,上去以后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检察员问他那些材料。
      “是我送出去的。”他说,“送到哪儿我没问。他说这是备查的规矩。”
      他下来的时候从江屿那一排过。他没有停,也没有看江屿。
      *
      判下来是三月。走廊里那排暖气片不响了。
      判决书念了一个多钟头。江屿坐在最后一排,前面那些他都听着,最后几句他记住了。
      这件事在纸上写了很多年,写的是意外。
      今天念完,它不叫意外了。
      东边那条线上的最后一条船,是在海上拦下来的。带队的姓裴,是海关的人。
      旁听席上,周野坐着,右手搭在左肋下头。这个动作他改不掉了。他旁边坐着苏砚,手里拿着本子,记得比记录员还快。
      结案以后,档案室那一格换了锁。钥匙挂回值班室那块板子上,一把。
      换锁那天周野站在边上看。看完了他说了一句,这一回只有一把。
      *
      四月十七,早上。
      墓在城东,靠海。从停车的地方上去要走一段台阶,台阶两边是柏树。风从海那边过来,一直有。
      他不去海边。一年里上来这一回,是唯一的一趟。
      他到的时候,碑跟前已经有一支烟,没点。
      他从兜里把烟掏出来,抽出一支,摆在碑沿上。摆完他把整包烟搁在碑座边上,包的一边跟碑沿对平。
      他手下到左边内袋,摸到那只打火机。
      上礼拜他把它送到修表摊上,让人换了个轮子。修表的说这东西太老了,不值当修。
      他蹲下来,把火凑到那支烟上。
      风大。第一下没着。他两只手拢着,第二下着了。
      烟点着了。他没有抽,就蹲在那儿看着它。
      他站起来。
      “师父。”
      他十三年里叫的是程队。
      “我回来了。”
      有一句话他带了多年,到这儿又带回去了。
      *
      台阶底下有脚步声。季洄上来了,站在他后面半步。
      江屿把那包烟递过去。
      季洄抽出一支,学着摆在碑沿上。他摆得偏了一点,伸手又挪了挪。
      江屿把打火机又掏出来,给那一支也点上。
      火过去的时候,季洄的手往回收了半寸,又放回去。
      他弯腰的时候,袖子滑下来一截。腕子上那只环露在外头,环底下那道疤也露在外头。
      他没有去拉。
      风把烟灰吹下来一点,落在碑沿上。
      江屿看见了,没有说。
      *
      中午,他们去了沈记。
      灯箱还是那个灯箱,第二个字的灯管坏了半边,一直没修。
      进门的时候江屿喊了一声师娘。季洄跟着也喊了一声。他喊得比江屿轻半拍。
      上回他来,江屿先说了句这是我师娘。这回江屿没说。
      灶间那张案板搬到外头来了。师娘一个人在那儿包饺子,包一个,摆一个。
      “今天包饺子。”
      “他说的那顿。”师娘说。
      江屿去水池边洗了手,回来站在案板这一边。他包的饺子在盖帘上排成一行,一个挨一个,间距一样。
      师娘看了一眼。
      “你包的比你师父强。”
      江屿没接。他手底下还在包。
      “师娘。”他说,“门边那张凳子上的纸,你收了吗。”
      师娘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从灶间最里头拿出一只布口袋。出庭那天她手里捏的就是这只。她把口袋摊在桌上,从里头拿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那天我收起来了。”她说,“我认得他的字。”
      “今早我先上去了一趟。”她说,“碑跟前那支烟是我搁的。没点。”
      江屿从外套内袋里把本子拿出来,摊在桌上,翻到最后。
      本子后面还剩小半本。倒数第二页的右边,撕口很齐。
      他把那张纸对上去。缺口对上了,边和撕口咬得严丝合缝。
      那一页上有两行字。
      上面一行写的是案子,那批货的报关单是谁签的。后头跟着两个字。
      下面一行是家常,写到第三个字就停了。
      季洄凑过来。他看的是下面那一行。
      “回来吃。”他念。
      江屿把那一页按回去,本子合上,收进内袋。
      *
      季洄从兜里拿出一张纸,对折着。他把那张纸又折了折,折成四折,放在桌上。
      “这是抄的。”他说,“那封信。”
      “给我看看。”
      师娘把纸拿过去,展开,从头看到尾。她看得很慢,有两处停下来。看完她没说什么,把纸叠好,收进那只布口袋,跟那张纸放在一起。
      “你不留一份。”江屿说。
      “不留了。”
      “为什么。”
      季洄看了一眼那只布口袋。
      “有人收着了。”
      饺子下锅之前,季洄摸出他自己那本本子,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他从柜台那边抽了一支笔。
      他写了一行。写的是日期,一个地名,一样吃的东西。
      江屿没有看他写。江屿在案板那边。
      季洄把笔帽套回去,本子合上,收进兜里。
      *
      饺子端上来两盆。醋碟子三个,蒜搁在一边。
      师娘给季洄添了一碗,添完又给江屿添。
      吃到一半,她从灶间出来,在桌边站了站。
      “往后礼拜三。”她说,“我多和一斤面。”
      江屿嗯了一声。
      季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了一声好。
      江屿站起来,把钱放进灶间门口那只筐里。
      “钱放筐里了。”
      “看见了。”师娘说,“下回别放。”
      出门的时候,季洄回头看了一眼门边那只小凳子。
      凳子空着。
      *
      那天晚上回了家。
      季洄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在厨房门口。
      “我要吃面。”
      江屿往上卷袖子的手顿住了。
      “刚吃完饺子。”
      “我要吃面。”
      江屿看了他一会儿,去开了火。
      水开之前,他从柜子里拿碗。拿出来一个,想了想,又拿出来一个。
      面下去,他站在灶前看着锅。
      季洄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等。
      两碗面端到桌上。
      季洄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放在桌上,跟桌沿齐。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他把自己的那只也挪过去,两只摆在一排。
      (第二十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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