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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醒来 他先听见声 ...

  •   醒过来之前,他先听见的是声音。
      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推车,轮子在地上滚,滚一段,停一下。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响,不高,隔一会儿一下。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睁眼。
      天花板是白的。一根白管子从墙角通到窗边,管子底下挂着一盏灯,没开。窗户外面天是灰白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他先看见的是自己那只手。手背上扎着针,管子往上走,连到一个袋子上。袋子里的东西还剩大半。
      他数了数。那袋子滴得慢,一滴,停一会儿,再一滴。
      他把三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是哪儿。他怎么来的。今天几号。
      从前在别的地方醒过来,他也是这么过。这个习惯跟了他十几年。
      后两件他答不上来。
      最后那一段他记得。冷是从后脖子进来的,一下到底。再往前是一条船,一间屋子。再往后就是这儿。
      中间是空的。
      空的这一段,他试过好几回,每次都补不上。
      他身上很沉。被子压着,暖气片在响,屋里的空气是热的,燥的。他的手脚是麻的,像压久了没伸开那种麻。
      喉咙里塞着一团东西。他试着咽,从嗓子一直疼到胸口。他试着出声,出来的是气,不是字。
      他就不试了。
      他记得那间屋子。四到八度,门一开他就认出来了。
      他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动右手。
      那只手挪不动。有一个手掌压在上面。
      手掌很沉,十指不扣,只是盖着。手背朝外,指节上破了一块,结着一层薄痂。痂是新的。
      那只手是热的。
      他先想把手抽回来。
      手刚动,那只手就收了回去。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胳膊,肩,一个人的侧脸。那个人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上身往前倾,额头搁在床沿上。
      那个人下巴上有一层青的,没刮。衣服是干净的,袖口是干净的。
      椅子旁边地上搁着一个纸袋,里头是面包和水,没拆。
      纸袋旁边还靠着一把椅子,贴着墙。床边这一把是从那边拖过来的,地上留了一道印子,从墙根一直拖到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了。
      那个人没有去看。
      他的呼吸很轻,不快,也不慢。
      睡着的人不是这么呼吸的。
      他躺着听。屋里就两样声音,一样在走廊,一样在他手边。他听着后面那一样。
      那个人抬起头。
      他先看的是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手是热的。”他说。
      声音也是哑的。
      季洄低头看自己那只手。
      手背上有一圈浅印子,是握出来的。印子底下的皮是红的,是热的。
      这只手一直压在这上面。压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记得这只手在水里不是这个温度。
      他想说点什么,嗓子没给他。
      他把手翻过来,用指甲在那个人手心里划了一下。
      那个人低头看自己的手心,看了半天,没看懂。
      季洄又划了一下。这一下他自己也知道划得不像个字。
      那个人这回把他的手翻过去,压平了,看那圈印子。看完了,他把手放回去,把被角拉过来,掖好。
      “你睡了两天。”他说。
      “这两天,我叫过你。”
      季洄看着他。
      “你没应。”
      季洄试着把指头一根一根伸开。伸开了。收回来的时候还是慢半拍。
      他把右手抬起来。针管扯着,他又放下去了。
      那个人看了一眼那根管子,把输液的速度调慢了半格。
      他试着屈了屈腿。腿是好的。再使劲,大腿那儿抽起来,他停了。
      他手撑着床,想坐起来。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没有使劲。
      他就没再撑。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纸袋。
      “你没吃。”
      那个人跟着看了一眼,像是才想起来那儿有个袋子。
      “不饿。”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手背上破的那一块,痂边上是白的,泡过很久才有的那种白。
      他又看那个人。那个人一开口是哑的。
      他就没有问自己是怎么上来的。
      那个人也没有说。
      *
      他又试了一次嗓子。这一回出来一点声音,沙的,低的,能听出是人话。
      那个人听见了,肩膀就松下来了。
      他把那三个号先报了。
      嗓子是破的,出来一半是气。他一个数一个数地报,中间停了两回,报完了喉咙里又开始疼。
      那个人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支笔,把一张纸翻过来,一个数一个数地写。写完他把笔套回去,摆回床头柜上,跟桌沿齐。
      “头两个挨着。”季洄说。
      “嗯。”
      “第三个跳过去一截。尾数我没记清。”
      “够了。”那个人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内袋。
      那只手收回去,抖了一下。很短,一闪。
      季洄看见了。
      那个人把手放到了膝盖上,手指收起来,又伸开。
      “医生说,再晚两分钟,就不好说。”
      他说完这一句,没有再往下。
      *
      “船呢。”
      “昨天夜里到的,卸完就走。”那个人说,“我们到的时候,船上干干净净,连绳都没剩下。”
      “货。”
      “也干净。”
      停了一下。
      “这三个号有用。”他说,“队里有一样东西,跟它们对得上。”
      “周野那个盒。”
      “嗯。”
      “是0417原件箱里的过驳单。”那个人说,“有手写签字的那一册。原件。”
      季洄望着天花板。
      “他从往外搬它的人手里抢下来的。”那个人说,“前天夜里他醒过一回,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他们有钥匙。”
      “周野呢。”
      “能说话。胸口插着根管子,过两天拔。”
      “谁看着他。”
      “苏砚。队里新来的,白天他守着。”
      *
      隔了一会儿,季洄说:“条子是谁递的。”
      “查到了。”
      那个人没有马上往下说。季洄也没催。
      “是郑淮安。”
      季洄没有接这一句。
      过了几秒他说:“我说过。”
      “嗯。”
      “怕我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人只是看着他。
      那个人把床头柜上的杯子挪了挪,跟桌沿齐。
      “今天上午,邹同志那边动了。”他说,“上市的材料,昨天晚上先冻住。人也请去谈话了。”
      “船上那个位子呢。”
      “配钥匙铺那个。”
      “那个位子不是给坐船的人留的。”季洄说,“是给上不了船的人留的。他来不了,就得有个人替他坐在那儿,回去跟他讲一声。”
      那个人点了点头。
      “黎东江呢。”
      “壳子先摘,人排在纸后头。”那个人说,“急不了。”
      “那封信。”
      “在卷里了。”
      “本子。”
      “在抽屉里。没动过。”
      那个人把床头柜上那杯水端过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脖子,让他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咽下去还是从嗓子一直烧到胸口。他把头偏了偏,那个人就把杯子放了回去。
      季洄的视线落在那只手背上。
      “手怎么破的。”
      “刮的。”
      那个人把那只手换了个地方放,放到被子外头,像是随手。
      *
      床头柜上那支笔还搁在那儿。
      他伸手去拿。笔在手里转着转着,掉了。
      他再伸手。手指合不拢,拿不起来。
      那个人把笔捡起来,放回原处,跟桌沿齐。
      季洄盯着那支笔。
      “手还不听话。”
      “过两天就好了。”
      *
      季洄把手往床边摸。
      床头柜上搭着一件外套,灰的,叠好的,干的。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按了按,摸到左边那个兜。
      兜里有一样东西。扁的,硬的,贴着布。
      他捏了两下。
      捏不动。糖化在纸上,纸化在布上,成了一块。
      他先没有问那个人这是什么。
      那个人也没有说。
      他把手收回来,放回被子底下。
      *
      隔了一会儿,他抬起左手。
      那只手腕上是光的。
      那个人从兜里拿出一只环。他把季洄的手腕托起来,另一只手把扣环合上。
      他托得很稳。指头有点凉。
      咔的一声。
      环不松不紧,正好压在那道疤上。
      那个人把手指从环上挪开,在腕子内侧停了一下。
      “这道疤,一半是他们记的。”
      季洄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还有一半。”
      “我认得。”
      季洄想了想,想起来了。那个人左边小臂上有一道,弧的,很浅,自己划的。
      那道疤在袖子里,平时露不出来。他见过一次,那个人自己没说。
      他就没有再问。
      “那年我十五。”过了一会儿他说。
      “嗯。”
      “我拿了一块铁皮,顺着那道印子划下去的。”
      那个人没有问为什么。
      季洄也没有说。
      *
      停了一会儿,那个人说:“头一天夜里,我以为你缓不过来。”
      季洄看着他。
      那个人没有再说。
      “还冷吗。”
      季洄感觉了一下。被子是热的,暖气片是热的,腕子上那只环是温的。
      “不冷。”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这才看清那个人的脸。眼窝底下是青的,嘴上的皮干得翘起来,下巴上那层胡茬没刮。
      他没有说话。季洄也没有说话。
      那个人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走廊里那辆推车过去了,又回来。
      那个人的手还托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季洄仰着看他。
      那个人低下头。
      这一回没有停在半路。
      很轻。落在嘴角上,比嘴低一点。落完了,那个人也没有起来。
      季洄把那只手反握回去。
      他握得不重。手背上还扎着针,使不上力。那个人也没有再使劲。
      谁也没有先松开。
      *
      后来门开了,是来量体温的。
      江屿赶紧站起来,让开。
      那个人站得太快,扶住床栏。体温计夹在腋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上头那串数字护士看了,季洄没有看。
      “上来了。”护士说。
      “嗯。”
      护士看了那个人一眼。
      “他两天没合眼。你也劝劝他。”
      那个人没有接话。
      护士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床边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门关上。
      “我得去一趟。”江屿说。
      “你去。”
      那个人把自己那件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手在左边内袋上按了一下。
      里头那块硬的东西还在。
      折了两折的那张纸。他没拿出来。
      走到门口,他停住。
      “晚上我来。”
      “嗯。”
      门带上了。
      脚步在门外停了停,才走远。
      屋里只剩季洄一个人。
      他躺着,把那个人的样子又想了一遍。眼窝是青的,嘴上的皮翘着,下巴上那层没刮的胡茬。椅子上那个人的肩膀朝前塌着,额头搁在床沿上。坐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是两天。
      两天里那个人没怎么挪地方。地上那个纸袋还搁着,没拆。
      窗户外面的光斜过来了,落在被子的一角上。
      他把左手从被子底下抬起来,看了一眼。
      腕子上那圈印子淡了些。环压着的地方,还是红的。
      那只环在光底下,黑的,压在那道疤上。
      他用右手去拉左边那截袖子。
      拉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手放回被子上,就那样放着。
      外头的天一点点暗下去。落在被角上那点光,慢慢挪到了墙上。
      (第二十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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