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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日子 判决之后。 ...

  •   判下来以后,队里清静了一阵。
      江屿的班照排。季洄还是每天上午来一趟,在一楼那本登记簿上签个名字,然后上三楼,在走廊尽头那排椅子上坐着等。手续早就撤了,没人要求他来。江屿散了会,出来,从他面前过,停下,伸手把他指间那支笔按住了。
      季洄抬头。
      “走了。”江屿说。
      走廊里还站着两个人。江屿没看他们,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往楼梯口走。季洄把笔帽按上,跟上去。
      后来周野提过一回。
      “那把椅子他坐了半年。”周野说,“队里都拿这个打赌,赌他哪天不来了。”
      “谁赢。”
      “没人赢。”
      江屿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
      季洄搬过来了。
      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两台机器,三本自己的书。他把书立起来,放在书架第二层。第一层是江屿的罪案和法医学,第二层空着一半。
      江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第二天他从单位带回来一块书立,铁的,灰的,搁在那一半空位边上。书立底边跟柜板对得齐。
      季洄把书挪过去,靠着书立站好。摆完他退开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最右边那本往回推了两毫米。
      “对齐的方式不对。”江屿说。
      “哪儿不对。”
      “你贴的是书脊。我贴的是外沿。”
      季洄看了两眼,又挪了一次。这回对上了。
      “行了。”江屿说。
      写字的东西他现在存两份。以前三份,一个在本机,一个在盘上,一个寄出去。他打印了一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江屿那摞卷宗最底下。
      “干什么。”江屿问。
      “存在你那儿。”
      江屿把那个纸袋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推到那摞的最底下,边跟桌沿摆齐。
      “我这儿不丢东西。”
      他说完把手伸过去,把季洄的手握住了。握了几秒,没松。
      季洄任他握着,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记着放哪儿了。”
      “记着。”
      *
      天热了以后,江屿不煮汤面,改做凉面。面过两遍凉水,捞出来,浇芝麻酱,再拌上各种小菜。小菜里总有一盘酸辣土豆丝,搁在季洄那边,那一盘不放辣椒。
      季洄每回都吃那盘,吃得比别的小菜多。有一回他吃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江屿。
      “又记着。”
      “记着。”江屿说。
      季洄把那个盘子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推到桌子中间。
      季洄开始喝咖啡。杯子是江屿从柜子里多翻出来的一只,白瓷的,口沿上有一道磕痕。他喝的时候搁一块糖。
      江屿那杯搁三块。
      头一天季洄尝了一口江屿那杯,皱着眉推了回去。
      “这么甜。”
      “习惯了。”
      季洄就着他那只杯子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
      “以后那杯给我。”他说。
      “哪杯。”
      “你杯里那杯。”
      江屿把杯子推过去,推到桌子中间,杯底跟桌沿摆平。
      季洄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伸手按住江屿的手背,凑过去,在他嘴角上碰了一下。
      很短。碰完他坐回去,接着喝那杯咖啡,像什么也没发生。
      江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喝吧。”他说,“我不喝了。”
      “为什么。”
      “太甜。”
      *
      入夏以后屋里开空调。那台机器是老的,夜里开着,后半夜声音大起来。
      头一回江屿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季洄坐在台灯下写,膝盖上搭着一件外套。
      第二天他从商场带回两条毯子,一条厚的,一条薄的。
      “挑一条。”
      季洄看了看。“薄的。”
      江屿把薄的拆开,搭在他椅子背上,厚的拎回自己屋里。
      那天晚上空调开在二十六度。季洄写到了一点多,人靠在椅背上,笔夹在指缝里,睡着了。
      江屿起来,站在他椅子边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
      不重,比他想的重一点,也就一点。季洄的额头磕在他肩上,睫毛动了一下,没醒。他抱着走了几步,进自己那屋,放到床上,扯过被子盖上,被角塞进去。
      出门前他把台灯关了,稿纸收成一摞,捋齐,边跟桌面摆平。
      第二天早上季洄从那间屋里出来,什么也没说,回自己那屋把两床被子都叠了,叠成一样高。
      江屿那半年睡得比以前沉。那天夜里他醒过一下,就一下,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
      季洄的手机很少响。有一回江屿在灶台前煮面,听见身后“咔”的一声。
      他回过头。季洄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拍的什么。”
      “锅。”
      江屿没有追问。那锅面端上桌,季洄吃了两碗,等江屿也吃完,他拿着碗筷去厨房收拾干净了。
      隔了一个多月,江屿在一摞材料底下翻出一样东西。一张六寸的照片,背面朝上。他翻过来看。
      拍的是他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前头那口锅冒着白气。
      他看了几秒,拿着照片走出去。
      季洄正在桌边看稿。
      江屿把照片搁在稿子上,正面朝上。
      “什么时候拍的。”
      季洄低头看了一眼。“五月十四号。”
      “记得这么清。”
      “我拍东西都记日子。”
      江屿看着他。“你拍的是我,还是那口锅。”
      季洄没答。他把稿子往旁边挪了挪,让照片摆在桌子正中间。
      “拍得不好。”他说,“你那件围裙的带子歪了。”
      “歪了你还留。”
      季洄顿了一下。
      “我留的是那天。”他说,“不是那张。”
      江屿没说话。他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
      他转身进屋,再出来,手里多了一支笔,在照片背面右下角写了个日期,写完把笔帽按回去。
      “这样。”他说,“哪天想不起来了,看背面。”
      季洄看着那几个数字,看了挺久。
      “你呢。”他说,“你想不起来的时候看什么。”
      “看你。”
      季洄这回没接上话。
      *
      季洄写稿的时候笔在指间转半圈,停住,写。写到一半他会停很久,笔停在指缝里不动。
      笔一停,就是那一段他还没编。
      江屿不问。他端一杯水过去,搁在稿纸边上,搁完不走,站在椅子后头。
      过一会儿季洄自己会说话。
      “这一段是假的。”
      “哪儿假。”
      “哪儿都假。”季洄把笔搁下,“我编的这个人,手上没有疤。”
      “那就别编了。”
      “不编谁看。”
      “我看。”江屿说,“你写你自己,我也看。”
      季洄笑了一下,把笔拿起来,接着写。
      那只三花猫认路,隔三差五上六楼来。楼下花坛边那袋猫粮吃完了,它就上来蹲门口。
      江屿开门让它进来,抓一把猫粮搁在墙角那只碗里,然后站在灶台边上,鼻子还是痒,偏头打一个喷嚏,又打一个。他掏出手帕按了按,把手帕叠成四折,塞回兜里。
      季洄坐在桌边看着。
      猫吃完了,甩着尾巴走过来,拿脑袋蹭他的裤腿。
      季洄的手在桌沿上停住,往下伸,伸到一半,停在那儿。
      江屿走过去,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落下去,落在猫背上。猫就地趴下了,尾巴搭在他鞋面上。
      季洄没有抬头。他就那么坐着,手搁在猫背上,没挪。
      江屿也没起来,就在那儿蹲着,蹲到腿麻。猫从他俩中间挤过去,尾巴扫过两个人的手腕。
      “没冷。”江屿说。
      “没冷。”
      过了会儿,季洄说:“我小时候摸过一只。摸了半下,它跑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摸过。”他说,“怕再跑一只。”
      江屿把他的手从猫背上拿过来,握住,握了一会儿。
      “这只不跑。”他说。
      *
      门上那把锁换过。
      那天江屿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搁在鞋柜上。
      “换过锁,多配了一把。”
      季洄看着那把钥匙。
      “给我。”
      “嗯。”
      季洄拿起来,串进自己那串,串完放回兜里。
      “丢了怎么办。”他忽然问。
      “再配。”
      “配几回。”
      “你丢几回,我配几回。”
      季洄把那串钥匙在兜里按了按,按实了。
      第二天他出门比江屿早,走的时候把鞋摆正,鞋跟对得齐。
      *
      夏天他跟江屿一样穿短袖了。不是在家里穿,出门也穿。腕子上那道疤露在外头,环也露在外头,他不往回拉。
      江屿看见过两回,没说什么。第三回是晚上,季洄在厨房洗碗,袖子挽到肘上,水开着,那台风扇正对着水槽吹。
      江屿走过去,把风扇转到别处。然后他把季洄的右手拉过来,拉到灯底下。
      那道疤在灯光里看得很清楚。
      他用拇指在上头蹭了一下。
      “那天疼不疼。”
      “哪一天。”
      “十五岁那天。”
      季洄没抽手。“疼。”
      “现在呢。”
      季洄想了想。“现在不疼了。”
      江屿低下头,在那道疤上碰了一下。嘴唇贴上去很轻,碰完就抬起来,把那只手放回去。
      “我不冷。”季洄说。
      “我知道。”江屿说。
      他站在厨房门口,从兜里摸出那只打火机,拇指压着滚轮蹭了一下。
      没有点。
      *
      礼拜三还是去沈记。
      师娘把案板搬到外头,两个人在那儿包。季洄包的饺子褶子捏不拢,一个个立不住,趴在盖帘上。
      师娘过来看了一眼。
      “你师父头一年也这样。”她说,“他那锅下去,捞上来是一锅片儿汤。”
      季洄没抬头,手里接着包。包下一个的时候,手底下使了点劲。
      江屿包的那一排搁在最边上,一个挨一个,间距一样。
      季洄包到第七个,忽然停手。
      “师娘。”
      “嗯。”
      “他教您包的吗。”
      师娘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教他的。”她说,“他学得比你快,就是不肯改。我说褶子要捏薄,他嫌薄了漏。”
      季洄低下头,接着包。这一个的褶子捏得比前头几个都紧。
      一出门,江屿走在前面,走到巷口停下来等他。季洄跟上来,江屿把手往他那边伸了伸,季洄的手在兜里,两只手指并起来,塞进他手心里。
      两个人就这么把巷子走完。
      *
      那一章写完是后半夜。
      江屿起来给他续了热水,搁在桌角。
      季洄把稿纸推过来,笔尖点在最后一行上。
      “这儿以前写不下去。”他说,“写到这儿我就绕过去。”
      “哪儿。”
      “这个字。”
      江屿看过去。那一段收在一个“家”字上。上头有过两回涂改,最后一遍写得很稳。
      “现在能写了。”
      江屿没说话。他把稿纸从季洄手底下抽出来,翻回去,从头看。看到一半停下来,又翻回去看了一句,才接着往下。
      看完他把稿纸还给季洄。
      “什么时候写的。”
      “上礼拜。”
      “写的谁。”
      季洄看着他。“你说呢。”
      江屿把稿纸接过来,理齐,边跟桌面摆平,搁在季洄手边。然后他弯下腰,从椅子侧面凑过去。
      这一次是他先的。
      季洄仰起头接住了。
      桌角那杯水搁着,热气一会儿就散了。
      *
      他走的那天是六月底。
      “我去把它写完。”他说。
      他没说去哪儿。江屿也没问。他站在门口,看季洄把箱子提下去,没有送到楼下。
      门关上以后,他在桌边坐了很久。桌上并排摆着两只杯子,一只搁一块糖,一只搁三块。
      那三个月里,礼拜三那顿饭江屿照常去。
      有一回师娘给他添汤,添完没有走,站在桌边问了一句。
      “他呢。”
      “写书。”
      “写好了回来吗。”
      “回来。”
      师娘没有再问。她回灶间之前,把两双筷子摆上来,摆完又把其中一双收了回去。
      第三个月快过完的时候,江屿家信箱里多了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贴邮票,封口压得很平。拆开,先出来的不是稿纸,是味。旧纸,老木头。
      这一回,它在他自己屋里。
      里头是一叠稿纸,头一页写着序。
      他坐在门口那级台阶上,从头看到尾。
      看到中间某一页,他停下来。
      那一页上写了一个开锁铺的人。这人进屋先看第二道门,脚尖朝外,急起来会先把一句“不好意思”放在前头。这一页上没有一句写到他的脸,也没有一句写他的名字。
      江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一直看到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落款。
      落的是季洄两个字。不是K。
      江屿回屋,撕了一张纸。
      他写了四个字,把那张纸折成四折,装回那个牛皮信封,塞进信箱,把信箱的口按下去。
      等你。
      回家。
      (第二十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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