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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终局前夜 二院。夜里 ...
礼拜三夜里十点,二院。
门诊大厅里坐满了人。一个小孩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妈把他抱在怀里,外套搭在他腿上。江屿在窗口签完字,值班的民警从楼上下来,怀里捧着一个卷盒,外面套了一层塑料袋。
“人怎么样。”
“缝了七针。肋断了三根,肺上扎了个口子。”
“说什么了。”
“就两句。”民警说,“他说那两个人进来的时候没说话。他说盒子不能撒。”
江屿把卷盒接过来,抱在臂弯里,试了试分量。
盒盖上蹭着一块血。半干,抹过一下,没抹净。
盒子还是温的。一路被人抱着。
他没有擦。
季洄在门口等他。两个人往外走。院子里的灯只亮一半,停着七八辆车,车顶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明天上不了班。”季洄说。
“嗯。”
“他那个盒子抱着不撒,是怕人拿走。”
“嗯。”
“他防的不是外人。”
江屿没接。他走到车边,把卷盒放在后座,用安全带扣住。有血的那一面朝上。
住院部那排窗还亮着几盏。
“不上楼看看。”季洄说。
“不了。”
“为什么。”
“他在睡觉。”
*
第二天上午,队里给了江屿一张纸。
纸上三个名字,是川流物流那个点昨天在屋里的三个人。两个有案底,都是底下跑腿的,一个管车,一个记账,出来以后一直在这条线上。第三个没有记录,那一栏空着。
江屿把纸看了两遍,折成四折,放进内袋。
周野手上有两条线,他今天接了过来。一条给了别人,一条他自己拿着。周野那个本子在队里,他拿回去锁进抽屉。
季洄在客厅的桌子前坐着,桌上摊着几张稿纸。他写得不顺,笔在两根指头中间转了两圈,停下来,又转。
“昨天那间屋里三个人。”江屿说,“名字我这儿有。”
笔停了。
“两个有案底。跑腿的。”
“嗯。”
“第三个没有。”
“嗯。”
季洄伸手。江屿把那张纸递过去。他摊开看了一遍,看得不快,看完折回四折,还给他。
“那间屋里,谁动的手。”江屿说。
季洄没有答。他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杯子里是凉水。
江屿没有再问,把纸收起来。
他把纸也放进书桌第一层那个抽屉,抽屉推上。
上午十点,三楼。
信封是牛皮纸的。季洄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又核对了一遍:编号〇一三,一页半,写字的人手不稳,最后一行的墨比前面淡。经办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姓郑的。
他把纸塞回去,信封口压平,推过桌子。
邹同志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看经办人那一栏。
“这个东西,五年前就该到这儿。”
“它到了。”江屿说。
邹同志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写了一行,撕下一张收条。
“什么时候用。”
“等我电话。”
季洄坐在旁边。那封信在他手里放了五年,用报纸包着,压在阳台那个铁皮箱的第二层。信封推出去的时候,他的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
邹同志把收条夹进卷夹,看了季洄一眼。
“明天几点回。”
“不知道。”江屿说。
“他跟着你。”
“他先回。”
“行。”
邹同志把卷夹合上,又说了一句。
“这个案子你办到今天,来打招呼的人不少。”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下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院里,季洄停了一下。
“他昨天要的东西。”
“嗯。”
“你今天交上去了。”
“嗯。”
“在我这儿放了五年。”季洄说,“今天上午我抄了一遍。”
江屿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转,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让他交出来。
*
十一点,电视开着。新闻里念到一条:灯塔集团上市辅导的申报材料受理,保荐机构进场。屏幕上扫过一栋玻璃楼,镜头停在门口那排石狮子上。
季洄把那条新闻看完了。
“快了。”他说。
“嗯。”
下午三点,江屿送他到老街口。
他自己进去的。配钥匙铺的门开着半扇,机器在响。江屿在车里看着那扇门。
四点多季洄出来,手指是凉的。
“机器停了三回。”上车以后他说,“第三回才说的。”
“说什么。”
“礼拜五夜里十一点,东堤往南六里。过驳,船上有人接。”
“接去做什么。”
“看货。”季洄说,“顺便让我看看,那个位置上坐着谁。”
“看货是幌子。”
“是。”
“他今天话多。”
“嗯。”
“他上回跟我说,只交代时间地点,多的一个字不给。”
季洄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问他,这趟我不去,行不行。”
“他怎么说。”
“他说行。”季洄说,“他说,不来也行。”
江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他还说了一句。”
“说。”
“路我给你指了。”季洄说,“就这一句。”
车里静了一会儿。
“他不该给你留路。”江屿说。
“嗯。”
“要办你的人不留路。留路的是跑腿的。”
“他自己也不想去。”
江屿没有立刻接。
“信上午交上去的。”季洄说,“他下午就知道了。”
“快。”
“有人先知道。”
季洄看着外头那条路。
“今天谁都知道我往哪儿走。”他说,“要是今晚人没了,那封信就成了遗书。”
“等于替他把名字写上去了。”
“嗯。”
“这条子不是黎东江递的。”江屿说。
“不是。”
“是别人。”
“是一个怕那封信的人。”季洄说。
江屿把手放在挡把上,放了一会儿。
“两拨人。”他说。
“嗯。灯塔要的是那封信。”季洄说,“要我死的是怕信的那一个。”
“你要看的是后一个。”
“嗯。”
“当年,先动的是你师父。”季洄说。
江屿没有接。
“同一双手。”季洄说。
“所以你更不能去。”
“我不去,他就挑时候。”季洄说,“他挑的时候,我不知道。”
“你知道又怎么样。”
“我上去,他要动手,就得派船派人。”季洄说,“船有来处,人有名字。”
“那得你回得来。”
“嗯。”
“回不来,”江屿说,“这些归他们写。”
“我知道。”
车里静下来了。
“拿你当饵。”江屿说。
“饵是那封信。”
“上去了,看完就下来。”
“嗯。”
“别的都不碰。”
“嗯。”
江屿握着方向盘,握紧了一回,又松开。
他伸出手,把季洄左手那只袖子往下拉了拉,拉到盖住腕口。
季洄没有动。
他把手收回来,打上火,把车从老街口开出去。
到家他没坐。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去?”
“我去。”
江屿在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他把桌上那几样东西往桌沿对齐。杯子、笔筒、那几张稿纸,一样一样对过去。
对完了他说:“我说一句不行,你会不会不去。”
“不会。”
“那我就不说。”
季洄看着他。
他像在等下一句。江屿没有下一句。
“江队。”
“嗯。”
“你说一句啊。”
“说什么。”
“随便。”
江屿把笔筒往前推了半寸。
“九点,我在东堤。”
季洄把外套拿起来,抖了抖,重新挂好。
“周野跟我说过,”他说,“你下水比谁都快。”
江屿没有答。
*
傍晚江屿下楼一趟,去的是市场。
市场收了一半,东头还剩几家亮着灯。他在卖肉那家站住,指了一块上脑,带筋的,让人剁成块。摊主问炖还是炒,他说炖。又挑了两样青菜,一把细面。
买完他没直接回。车从堤根那条路开上去,往南走了一段,停在看得见锚地的地方。傍晚水面上是灰的,那两盏灯已经在位了。
他看了一会儿,掉头回去。
到家先没上楼。他把后备箱腾空,放进去三样东西:一副棉绳,一只手电,一件厚的冲锋衣。绳长的那头缠在提手上,手电换了新电池,衣服叠成方块。三样摞在一起,边对着边。
那个地方上去容易。下来,不一定有梯子。
这三样他没跟季洄说。说了,他就不去了。
他合上后备箱,才提着袋子上楼。袋子上带着一股生肉的凉气。
牛肉过了两遍水,冷水下锅,撇沫,捞出来。锅里搁糖,炒出颜色,肉下去翻两遍,加酱油,加热水,连汤倒进砂锅,压上盖,火拧小。
厨房里慢慢有了味道。
季洄一开始在客厅坐着。味道从厨房那边一点一点过来。他手里本来拿着一支笔,后来把笔搁下了。
灶上是小火,砂锅盖子边上冒一点气。江屿在洗菜,洗完切,切得快,一样一样齐。桌上摆了四样。三样在上面,一样还在锅里。那三样里有一盘酸辣土豆丝。
“这个。”季洄看着那一盘。
“上礼拜三,”江屿说,“你吃了三筷子。”
“你看我吃什么。”
“你夹第二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江屿说,“停完还是夹了。那一盘是酸的,不辣。”
季洄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记得。”
“这个不费什么。”江屿说。
季洄没有接着问。
牛肉炖到八点多。他盛了两碗面,浇上汤,各搁两块肉。季洄把自己那碗吃干净了,汤也喝了。
吃完他收碗,一摞端进厨房。水响了很久。
江屿在客厅里把茶几上的东西摆正:杯子、茶叶盒、那张收条。收条他放进抽屉,抽屉推到底。
他在厨房门口站着,伸手把暖气阀拧大了半圈。
季洄从厨房出来,把客厅那两扇窗一扇一扇关上,插销插严。
他又去了一趟阳台,把白天晾的那件衬衫收进来。他叠得很慢,叠完放进柜子最上面一层。
季洄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要收茶几上那两只杯子。
江屿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在裤子上擦了擦。他走过来,一只手落在季洄肩膀上。
按得不轻。季洄坐回去了。
“我教你件事。”
季洄抬头看他。
“什么。”
“你务必给我学会了。”
季洄看着他,没有应。
江屿去了一趟阳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段绳。是从那根晾衣绳上剪下来的,两头剪得很齐,棉的,灰白。他在沙发边上蹲下来,把绳折成两股,在手上绕了一个圈。
“看。”
他做了一个结,做得很慢,让季洄看清每一步。
“拉两头,越拉越紧。”他说,“绑人用这个。”
他把绳递过去。季洄没有接。
“你教我这个做什么。”
“你用得上。”
“你觉得我回不来。”
“我觉得你能回来。”江屿说,“拦不住你,就教你点用得上的。”
季洄把手抬起来,接了绳。他照着打了一遍,打歪了。
“不是这样。”
江屿把手覆上去,把他的手指挪到绳子交叉的那一边。
“往外拽没用。顺着这个纹,往回推。”
季洄推了一下。结开了。
“再来。”
他解了三遍。第三遍没有要人搭手。
“手别使劲。”江屿说,“一使劲,腕子鼓起来,就没有余地了。”
“嗯。”
“他们收绳的时候,把腕子往外旋,旋到骨头最窄的地方。能留出一点。”
“嗯。”
“结都在后头,你看不见,只能用摸的。”
“嗯。”
“他们那儿冷。”江屿说,“冷的时候,手不听使唤。”
季洄把那小段绳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最后一句。”江屿说,“解不开的时候,找一个能借力的地方。”
季洄没有答。他把绳搁在茶几上,搁得很正。
后来是他先动的。
他伸手把江屿的领子往下带,带得很用力,领口扯歪了。他张了张嘴,那一句没有出来。
江屿低下头,吻了他。
没有停在那儿。
地方小。他往后倒的时候后脑勺要磕在扶手上,江屿的手先垫到那儿,垫住了。
头一回是在沙发上。太窄,季洄一条腿挂在扶手上,到后来是麻的。
这一回很短。
完了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动。季洄仰着脸看天花板,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他眨了两回。
江屿撑着胳膊起来的时候,手还垫在他后脑勺底下。
后来是季洄先起来的。他进了卧室,把床头那盏台灯打开,拧到最亮。
江屿站在门口。
“这个灯一直开着。”
“开着。”
“为什么。”
季洄在床边坐下。
“上回在你这儿,”他说,“你把灯关得干干净净。”
江屿没有出声。
“今天别关。”
江屿走过去,伸手把灯罩往床这边转了半圈,光落到枕头那一侧。
“嗯。”
*
台灯亮着。
季洄睁着眼看。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在记。纸上那些东西他从来记得清楚,眼前这一个他怕记漏。
他的视线偏过去,落到衣架上。那件灰外套挂在那儿。
他就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江屿看出来他在干什么。他没有拦。
到第二回,是季洄先动的。
他把江屿身上那件衬衫从下摆往上推。推到小臂那儿推不动了,就没有再推。江屿由他。那两只手没处放,最后落在季洄背上,放着,不动。
季洄的嘴从下巴往上走,走到喉结那儿,顿了一顿,咬下去。牙没使劲,江屿的喉结还是滚了一回。
那个呼吸乱了一拍,很短。他没有把季洄推开。
季洄松开牙,把嘴唇贴在那儿,贴了很久。
后来他的手落到江屿腰上。这个人腰窄,两侧往下收,他一拃量不完。腰上有一道横的旧伤,摸过去是一道硬棱。再往上,肋骨底下那三道,隔得很匀。
他用指腹从那三道上面过了一遍,又过一遍。
江屿没有拦。他把自己的手覆上来,压着季洄的手,让它停在那儿,压了一会儿才放开。
那只手一直扣着季洄的手腕,扣着那只手环,扣得用了力,环在骨头上压出一道浅印。
有一回他把耳朵贴到季洄胸口上,听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
季洄忽然把两只胳膊扣死在他背上,扣得很紧,中间不留缝。
江屿没有问。他把手放上去,压在他背上,等他自己松开。
隔了一会儿,他松开了一点。
到第三回,是季洄先转过去的。
他趴在那儿,脸埋进枕头里,两条胳膊往前伸着,什么也没有抓。
上一回他把力气全用在不能重上,摸到哪儿都要停一下。这一回他不算了。
江屿在他背后停下来,撑了很久。
后来那只手落到季洄腰上。这一回落得不轻。五指掐进腰侧,指节陷下去,掐出五个坑。
季洄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断了,从嗓子里出来一声。这一声他自己听见了,脸往枕头里压。
江屿没有松手,也没有让他埋进去。他的手从前面过去,虎口卡在下巴底下那道弧上,手掌覆在颈上。不重。可那一下季洄的头抬起来了,抬到低不回去。
喉咙在他掌心里动了一回。他咽了一口。
那只手按着,按到季洄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浅。
后来季洄又出了一点声。这一回比上一回长。他没有把脸转过去,他转不过去。
中间江屿停了一回。
他低头,看见季洄腰上那五个坑。掐出来的,红的,边上一圈发白。
他看了两秒。
他把手拿开,摊开掌心,贴回那五个坑上,不动了。他的手比那几道印子宽,盖上去,全盖住了。
季洄反手往后面摸,摸到他的手腕,把那只手拉过来,拉到前头,按在自己胸口上。
按住。
江屿没有把手抽回去。
那个呼吸乱了一回。乱完了他没有停。
他的手在季洄背后抓着床单,抓出一把褶。
有一小段,谁也没动。
季洄在被子底下摸到江屿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去。
江屿过了一会儿才回握。
两个人就那么扣着,谁也没说话。台灯亮着。
到第三回,他把他翻了回来。
面对面。
季洄伸手去摸他眉尾那道疤。上回那只手伸到一半,被按回了枕头上。这一回他摸到了。指尖顺着那道弯走了一遍,走到眉毛垮下去的地方,停住。
江屿没有拦他的手。
他撑着两条胳膊起来,肩膀把台灯的光挡掉一半。
季洄从底下往上看。
他看见了。
江屿的眼睛里有东西,撑在那儿,没有下来。
季洄那只手往下走,往那张脸上走。
走到一半,被接住了。
江屿把那只手从半路接过来,按在枕头上,掌心压着掌心。
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季洄的眼睛上。
盖住了。
台灯还亮着。
他没有去关灯。那只手留在那儿。
掌心比灯热。那几根指头压在他眼皮上,有一点分量,不重,压得刚好让人睁不开。
季洄在黑里停了停。
然后别的都重了。呼吸、贴着的那一片皮肤、压在他眼睛上的那点分量,还有江屿落在他脸上的嘴。嘴角、眼睑、额头,落一处停一下,再往下落一处。掌心一直没有挪。
季洄看不见他了。可他的手伸得出去。
他把两只胳膊绕上去,扣在江屿脖子上,扣死,往上贴,贴到两张脸挨着。
他的手指顺着江屿那半张脸往下摸。
有一处是潮的。
江屿没有说话。季洄也没有。
季洄把那半张脸往自己的手掌里按了按,没有再往下摸。
后来那只手绕到背后,沿着那道断过又接上的疤往回走。走到一半,江屿的肩膀绷起来,随后松了,随他去。
里面那个呼吸全乱了。
乱的时候,那只手还压在他眼睛上,一分没有松。
到最后,手从他眼睛上挪开。
台灯的光一下子全进来。
季洄的眼睛没有适应,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一块灯影。
江屿翻身下去,躺平,把脸朝着天花板。
他没让季洄看。
季洄侧过脸,看见小半个侧脸,一条下颌,一片到脖子根的红。
他没有多看。他把脸转回来,也看着天花板。
后半夜屋里的灯还亮着。老房子,六楼,暖气烧得足。谁也没有提明天。
两个人身上都是热的。
季洄的手一直是热的。
*
两个人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季洄开口。
“本子我放抽屉里了。”
“哪个抽屉。”
“书桌那个。第一层。”
江屿没有马上去接。
“放那儿做什么。”
“放着。”
江屿看着天花板。
“几点。”季洄说。
“你八点半从这儿走。”
“嗯。”
“明天上车之前,环给我。”
“嗯。”
“环戴在那儿,就等于跟他们说,你是我这边的人。”
“嗯。”
“摘了,你身上就没有一样东西对得上我。”
“也等于,”季洄说,“你什么也看不见。”
“嗯。”
“你还是要摘。”
“要摘。”
“你明天别往水边站。”
江屿没有答。
“江队。”
“嗯。”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季洄不说了。他翻了个身,朝着江屿这边。
他听了一会儿旁边那个人。那呼吸很稳,稳得比平常快一点。
后来他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长。
他睡着的时候手是松开的,不攥着袖口。袖子滑下去,腕子露在外面,那道疤横在上面,旁边那条印子已经浅了。
江屿躺着,听了一会儿。
台灯的光落在那张侧脸上。
他没有关灯。
后来他也睡了。
*
他醒的时候天还黑着。
醒了以后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听那个呼吸。季洄睡在里侧,脸朝着他这边,一条胳膊压在被子上,袖子滑下去,那道疤露在外面。
他把那条胳膊放进被子里,盖好。没再多看。
他起来,去厨房烧上水。水开之前,他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暖手宝,插上电。
这东西他冬天用过两回。等水开,它刚够热起来。他拔下来,握了一下。
昨晚他说过一句话,他们那儿冷。
他走过去,把它塞进那件灰外套右边那个口袋。
糖罐在客厅。他过去拿了一颗糖,放进左边那个口袋。
一个是热的。一个是甜的。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个打火机,用拇指蹭了一下打火轮。
没有点。
他走到窗边。
楼下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车,黑的,熄着火,看不见人,车窗上落了一层灰。
他没有拉窗帘。
他把季洄那件灰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放在餐桌旁边那把椅子上,两个口袋朝外。
回到床边,他把那只环扣回季洄腕上。扣好以后,他在环上按了一下。环压在那道疤上,压得正好。
床上的人没动。
这一次是他先醒。
(第二十章完)
这一章比前面任何一章都长,也比任何一章都安静。
灯一直开着。
每天上午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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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终局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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