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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开灯的人 东,川流物 ...
礼拜三下午两点半,江屿把车停在城东。
这一片在老市场后头。路面被重车压过,一道一道的坑,坑里积着水,反着天光。院墙不高,铁栅门开着半边,墙上钉一块牌子,蓝底白字,漆掉得差不多了:川流物流。
季洄在副驾上把灰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他今天穿得齐整,头发也梳过,像要去见一个长辈。
“三点。”
“嗯。”
“进去以后左手第三间。”
“嗯。”
江屿往院里看了一眼。
院里停着三辆车。两辆厢式货车,车头朝里,车厢上的字被水冲淡了。还有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最里头,车头冲着墙,屁股对着门。
那辆车他认得。
周野那张纸上有一行是这个号。三个月十一回,六回在礼拜三。
“规矩。”江屿说。
“记得。只去一个地方。不上车。不关门。”
“还有。”
“出来把话复原一遍,一个字别筛。”
“对。”
季洄要推门,江屿说:“手。”
季洄把手伸过来。江屿把他腕子上那只环解了,扣开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他把环塞进自己衣袋。环底下那道疤露出来,横在腕子上。
两个人都没看它。
“门别关。”
“关不关不由我。”
江屿没再说。
季洄推门下去,站在路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道疤,往院门口走。他走得不快,跟平时一样。进门前他没有回头。
江屿在车里看着。
两点五十七,院门口没人了。
三点整,那间屋的门关上了。铁皮门,漆成灰的,中间一道横的凹痕。关的时候响了一声,很闷。
他今天没熄火。空调开着,风从出风口出来,吹在脸上。他眼睛没离开那扇门。
三点零五,门没动。
三点零八,门没动。
三点一十一,江屿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院子里没人,两个货车厢门都锁着,地上有一小摊机油。他隔着那个院子看那扇灰门。门里头有人说话,隔着墙和铁皮,听不出词。
三点一十二,门开了。
出来的人先在门口站了站,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然后往下走。他走得比进去的时候快。
门里又出来一个。
短袖,胳膊上一道青色的纹。他手上夹着烟,跟在季洄后头三步远。
“东西。”
季洄没有回头。
那个人上前一步,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江屿从院墙那边过去。
他没有出声。一只手捏住那只伸出来的手腕,往下一压。
压下去一寸。
那只手停在半空,就停在那儿了。
“他手上没东西。”江屿说。
那人回过头。他比江屿矮半头。他看了看江屿的脸,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退了半步,回院里去了。
灰门在他后头合上。
季洄在院里站了两秒。他往下走,走到江屿面前。
他嘴角有一点血。
“你脸……”
后半句没出来。
季洄抓住他外套的前襟,把他往墙上带。
江屿的后背撞在院墙上,撞得很轻。
然后季洄吻了他。
很短。力气不小。江屿尝到他嘴里的血味。
远处有人在卸货,铁皮砸在地上,响了一声。
江屿的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过了两秒,落在他后颈上。
季洄先松开的。他退开半步,站着,看着江屿,呼吸有点乱。
江屿的手还架在那儿。他把它放下来。
“你……”
“上回在天台上,”季洄说,“我张了一下嘴。”
江屿看着他。
“你没让我说。”
“嗯。”
“现在我不用说了。”
江屿没有接这一句。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块手帕,白的,叠成四折,抻开。
季洄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
江屿没听。他抬手,把季洄嘴角那点血擦掉。擦得很轻,指头隔着一层布,碰在破口边上,停了停。
手帕上留了一个很小的红点。
季洄的目光落在那块布上。
“你这帕子,折得跟店里卖的一样。”
“嗯。”
江屿把手帕叠回去,重新叠成四折,塞进内袋。
他摸出车钥匙。
“上车。”
*
车开出去一段,在路边停下了。
江屿把手刹拉上,没有熄火。
“说。”
季洄从开头说起。
“院里那间屋是他们的点。屋里一张桌子,桌上一个茶缸,缸子上印的字掉了一半。”
“坐着一个人。灰夹克,年纪不小,头发白的多。”
“他先问我路上顺不顺。”
“你说什么。”
“我说顺。”
“他说老板的意思是让我回去。”
“我说回去干什么。”
“他说位置空着。上个月就空着了。”
“我说什么位置。”
“他没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推过来。”
季洄停了一下。
“纸上前面是名单。我一个一个看过去的。”
“第一行是黎东江。下面几个名字我不认识。”
“最后一行空着。空行前头有个编号。”
“他让你签。”江屿说。
“他让我签。”
“你签了。”
“我推回去了。”
“他怎么说。”
“他说那就下次。”
车里静了一会儿。外面有辆洒水车过去,放着一段很轻的音乐。
“他还问了我一句别的。”季洄说。
“哪句。”
“他问我,你那位今天来了没有。”
江屿盯着前头那截路。
“你怎么说。”
“我说没来。”
“嗯。”
“他笑了一下。”季洄说,“他说来了也没事,进来喝杯茶。”
“还有两句。”
“说。”
“第一句,他让我礼拜五夜里别往东边去。”
“东边哪儿。”
“没说。他说东边那条线上的货,这几天不看人。”
“第二句。”
季洄没有马上说。
“第二句他说,老板让带句话。”
“什么话。”
“周末回家吃饭。”
车里静下来。
前面路口是红灯。江屿的手在方向盘上,指头收了收。
“你怎么说。”
“我没说。”
“你脸怎么了。”
“我自己咬的。”
江屿的视线落在他手上。
季洄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指尖有一点抖,他把手往袖子里收。
江屿伸手,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
手背上从虎口到腕子有一道红印,横着,宽不到一指。
两个人都看着那道印。
“是我自己咬的。”季洄说。
江屿把他的手放回去,松开手刹,把车开走了。
他把环从衣袋里拿出来,放在季洄腿上。扣开,扣上,扣好。这一次他没有在环上按那一下。
季洄望向窗外。
*
回了一趟家。江屿在水池边洗了把脸,换衬衫的时候,楼下有人按喇叭。
周野坐在驾驶座上等他。
“江队。档案室那边我去蹲。”
“蹲什么。”
“那辆车。上礼拜三它停在马路对面,”周野说,“这礼拜三我看它还来不来。”
“一个人?”
“就去看一眼。”周野说,“我又不上去。”
江屿站在车窗边上,没说话。
“你今晚不去沈记?”周野问。
“去。”
“那我先去。”
“别一个人。”
“我这不是一个人。”周野说,“阮眠在楼上加班,我跟她说好了,有动静她给我发消息。”
他说完把车开走了。拐弯的时候亮了一下大灯,又亮一下。
江屿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
七点半,沈记。
灯箱还是那个灯箱,白底红字,第二个字的灯管坏了半边。
店里三张桌坐了人。最里面那张空着。
师娘在里面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来了就坐。自己拿碗。”
“师娘。”
她出来看了一眼,眉毛先皱起来。
“今天倒准时。你上礼拜说这礼拜三你值班,来不了。”
“换了。”
“八年了,你头一回换。”
“嗯。”
她给季洄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手。”她说,“还是凉的。天又不冷。”
季洄捧着杯子,说了声谢谢。
她这才看见他嘴角。
“嘴怎么了。”
“咬的。”
“吃饭咬的?”
“嗯。”
“我做了三十年饭,”师娘说,“没听说过吃饭咬嘴的。”
她转身进灶间,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季洄面前。
“喝了。热汤不上火。”
江屿走进去,在最里面那张坐下。他坐下之前,手在椅背上按了按。
师娘端菜出来,看见他坐那儿,什么也没说。她把土豆丝放在桌子中间,往季洄那边推了推。
“你吃这个。”
季洄拿起筷子。
她给他添了半碗饭,添完把勺子往盆里一搁,回灶间了。
“师娘,”他忽然说,“你这店开了多少年。”
“搬来八年,之前那条街开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他常来?”
“他天天来。”师娘说,“他那个人没家,锅一响他就回来。”
江屿低头喝汤。
师娘拿抹布擦了两下桌子,在江屿手边停下。
“你们那点事,别弄到我店里来。”
“嗯。”
“我上回也这么跟老郑说的。”
帘子响了。
江屿的筷子停了半下。
“来了。”
“来了。”
郑淮安手里拎着保温杯,进来先站住,环视一圈,然后看那张桌。
“嫂子,老样子。”
“知道。土豆丝,一个汤。”
他没有马上坐下。他站在那张桌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这把椅子,”他说,“本来该是我坐的。”
师娘在灶间应了一声,没出来。
郑淮安站了两秒,拉过斜对面那把椅子坐下。他把保温杯搁在桌角,拧开,自己倒了一杯,热气很足。
“饭还吃得上吗。”他问江屿。
江屿没答。
郑淮安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稳。他的眼睛从江屿脸上移到季洄那边,在季洄的手腕上落了落。
“今天下午,环摘了快一个钟头。”
江屿抬起眼。
“你查这个。”
“我什么都查。”郑淮安说,“小屿,我查了你八年。”
灶间里油在响。季洄把两只手收在桌下。
“郑政委。”江屿说,“你有话就说。”
郑淮安点了下头。
“你师父走之前那个礼拜二,”他说,“在这儿坐的。”
“他那天也没点菜,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船上那批货,报关的单子是谁签的。”
江屿盯着他。
“你怎么说。”
“我说我看看。”
“什么时候说的。”
“四月十七,下午三点多。”
灶间那扇门里,师娘那头好像静了静。
“那天晚上八点四十过一点,他给我打了个电话。”郑淮安说,“四十七秒。我们俩说话不费时间。”
“他说什么。”
“他问我,人在不在船上。”
“你怎么说。”
“我说在。”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那杯茶的热气一直往上走。
“谁在船上。”江屿说。
“我不说这个。”郑淮安说,“我说灯。”
“三号泊位那二百米,晚上是黑的。灯泡半年前就坏了,没人修。”
“那天下午我跟码头上的人打了招呼,把灯留着。”
“为什么。”
“他跟我说他去看一眼。”郑淮安说,“我怕他看不见路。”
桌子底下,江屿的手指在那只打火机上蹭了一下。
“他后来自己上的船。”郑淮安说,“我没叫他上船。”
“那一船人,”江屿说,“是你叫到码头上来的。”
“是我叫的。”郑淮安说,“我说要出货。”
“你没动他。”
“我没有动他。”郑淮安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开的是灯。”
“你不是为了钱。”江屿说。
郑淮安端杯子的手停住了。
“你是怕。”江屿说,“怕他先说出你来。”
郑淮安把杯子放下。放的时候没对准桌沿,杯底压着桌上一小块油印。
“四十七秒。”江屿说,“你说的是‘在’。说完你就挂了。你没有问他一句为什么。”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给你打这个电话。”江屿说,“你跟他共事十二年。他查什么,你先知道。那天他打给你,你就该知道不对。”
“我以为就是问两句话。”
“你没有以为。”江屿说,“你是想,只要不是你动的手,你就不算。”
郑淮安没有说话。
季洄坐在那儿,眼睛落在自己那碗汤上。热气已经不怎么冒了。
郑淮安把脸转向他。
“季老师。”
季洄抬起眼。
“第四本,写不写。”
“不写。”
“写吧。”郑淮安说,“写完了你就知道,谁对你好。”
季洄没有接。他把手在膝盖上放平。
“这些,你为什么现在说。”江屿说。
“上市之前,我不想再听见四月十七这四个字。”郑淮安把杯子盖上,拧了两圈,拧紧,“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你手上那点东西,卷宗、本子、车本,都是旁证。”郑淮安说,“有用的那一件,在一个写书的孩子手上。”
季洄的手在桌下动了动。
“信写的时候,我知道。”郑淮安说,“你师父跟我没什么话不能说的。”
“从哪一年开始的。”江屿说。
郑淮安看着他。
“二〇一三年。”他说,“那年我在这条线上栽过一回。家里有个洞,我填不上。是他们替我填的。”
“从那时候起,他们就用得上你了。”
“从那时候起。”
他把保温杯拎起来,站起身。
“东西交了,你师父就是殉职。该有的都有,你还是烈士带出来的徒弟。”
“东西不交,”他看着江屿,“他早就白死了。”
“你也一样。”
江屿把手放在桌上。
“他那天在这儿问你话。”他说,“问完了自己不吭声,谁也不告诉。”
“然后他一个人上了船。”郑淮安说。
“你看着他上的。”
郑淮安站在那儿,拎着那只杯子。他没有答。
江屿的手机在桌上响了。
他看了两秒,接了。
“江队,周野出事了。”
“哪儿。”
“档案室楼下。人送二院了,意识清楚,肋骨断了几根,怀里抱着一个卷盒。血从下巴往下滴,滴在盒子上,谁要都不撒。”
“谁干的。”
“两个。跑了。路上有监控,遮着脸。”
江屿说:“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
郑淮安站在门口,没有走。他把保温杯的盖子又拧了半圈。
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搁在门边那张凳子上。
“小江,”他说,“慢了。”
那张纸一面有字,撕口很齐。
帘子落下去,外面的风进来了。
江屿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摘下来穿上。他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凳子上那张纸。
他没有拿。
他现在要去二院。那张纸又不会跑。
他走进灶间门口。
“师娘,钱放筐里了。”
“什么时候放的。”
“刚进门。”
师娘出来了一趟。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又看江屿的脸。
“出事了吧。”
“队里的事。”
“你先去。”
季洄已经站起来了。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走到门口等。
江屿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那把椅子空着。
*
车往二院开。
“礼拜五那批货,东边。”季洄说。
“嗯。”
“你去不去。”
“你说呢。”
江屿没有答。
车过一个路口。路灯一盏一盏从挡风玻璃上过去,过去一盏,暗一段。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灯是他叫人留的。”
(第十九章完)
这一章有个人把八年前那天晚上,一句一句说完了。
看到这里,建议把第十三章再翻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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