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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接应 清晨的阳台 ...

  •   江屿是五点多醒的。
      他先听。屋里很静,只有阳台那边有点响动,是风推门。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那只表,五点五十。
      季洄在阳台上站着。没穿外套,就一件长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
      江屿下床,走过去,把阳台门拉开一条缝。
      “外头凉。”
      “我看一眼。”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
      江屿也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条街刚醒。有人在摆早点摊,塑料布抖开,哗啦一声。送牛奶的三轮车过去,瓶子在筐里响。
      “看到过吗。”
      “两次。”
      “什么时候。”
      “一次三个礼拜前。”季洄说,“一次上礼拜。”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们。”
      “车没熄火。”季洄说,“在路边停了十来分钟,走的。”
      江屿没接话。他回屋穿了件衣服,坐到桌边。
      桌上有墨。旧的那瓶还在,剩下小半瓶。旁边多了一瓶新的,一样的牌子,玻璃瓶,封还没拆。
      他看了那瓶新的两秒。
      然后他把手机拿出来。
      手环的那条记录,昨天晚上他没看。
      今天他看了。
      记录上只有时间。
      二十二点三十七分,出小区。
      二十三点二十九分,某某路东段。
      二十三点四十六分,某某路东段。
      零点零七分,回小区。
      中间那两行是一样的。两条中间隔着十七分钟。
      江屿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
      阳台门响了。季洄进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只扣着的手机。
      “昨天几点回来的。”江屿说。
      “十二点零七。”
      答得很快。他没有想。
      江屿没说什么。
      “你看了。”季洄说。
      “嗯。”
      “我去了老街。”
      “哪家。”
      “配钥匙那家。”
      季洄在他对面坐下。他坐的时候习惯把椅子往里推一半。这是他住进来以后才有的。
      “门锁着,灯亮着。”季洄说,“里头在磨钥匙。磨钥匙的声音我在外头听了两秒才敲的门。他给我开的。”
      “他认得你。”
      “他叫了我一声。”
      “叫什么。”
      季洄停了一下。
      “小洄。”
      江屿没有往下问。
      “我跟他说,我要见能做主的。”季洄说,“他说让我回去等。他说第二天这个点再来。”
      “你今天去。”
      “嗯。”
      江屿站起来,去厨房把水烧上。回来的时候手上两个杯子,一个放在季洄那边。
      “你想好了。”他说。
      “想好了。”
      “那你说。”
      “这件事我自己不去,谁去都不行。”季洄说,“他们要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书,也不是你手上的卷。换谁都换不动。”
      “嗯。”
      “他们要的是我回去认。”季洄说,“认了,他们才肯让我进门。进了门,才有他们自己说的话。”
      江屿听懂了。
      “你回去认,”他说,“前面那五年就全废了。”
      “五年,我递了五次。”季洄说,“一次都没进过门。”
      “所以你换一次进门。”
      “我换一次听他们说真话。”
      江屿没有接这一句。
      “你要是想说不行,你昨天已经说过了。”
      “我说过了。”
      “那你今天想说什么。”
      “今天说条件。”
      他回里屋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回来坐下。他把纸在桌上摆正,跟桌沿齐。
      “昨天你自己已经去过一趟了。”他说。
      “嗯。”
      “我拦不住你。”江屿说,“那就接。”
      季洄抬眼看他。
      “我给人做过一次接应。”江屿说,“就一次。”
      季洄等着他往下说。
      江屿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点了点,没写。
      “按点,人没到。”
      季洄没有多问。
      “时间你定,定完了告诉我。”他说,“去之前两个小时,我要知道。”
      “嗯。”
      “只去一个地方。他们让你换地方,你就出来。”
      “嗯。”
      “不上车。不进关着门的屋子。”
      季洄看着他。
      “你下去了十九个月。”他说,“你也这么跟人说的?”
      江屿没有答这一句。
      “进去以后,出来跟我把话复原一遍。”他说,“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你别自己筛。”
      “行。”
      “还有一条。”
      他把笔搁下。
      “过点没出来,我进去。”
      季洄看了他两秒。
      “不行。”
      江屿抬起眼。
      “你进去,”季洄说,“我出来的时候,外头就没人了。”
      屋里静下来。
      隔了一会儿,江屿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衣袋。
      “那你给我一个数。”
      “什么数。”
      “你在里头最长能拖多久。”
      季洄想了想。
      “十分钟。”
      “十分钟。”江屿说。
      “十分钟。”
      *
      上午两个人都没出门。
      江屿把程察第四本笔记的复印件从头翻到尾。翻到中间那页,那行号码底下,他用铅笔在边上画了一道。
      季洄在另一边写他的东西。他写东西不出声,只有笔尖在纸上走。
      十一点多他停了一次。
      “你信我。”他说。
      江屿抬起眼。
      “你信我能把话带回来。”
      “话你能带回来,我信。”江屿说,“别的我不信。”
      季洄把笔转了半圈,接着写。
      *
      晚上九点,两个人出门。
      江屿换了件深色的外套,把手机和钥匙分开放。季洄在门口等着,穿的还是那件灰的。
      “手。”江屿说。
      季洄把手伸过来,袖子往上带了带。
      江屿把他腕上那只环解下来。扣开的那一声很轻。他把环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环底下那道疤露出来,横在腕子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这个。
      “他们那儿的人认得这个。”江屿说。
      季洄看了那只环一眼。
      “嗯。”
      车停在街口,两个人走进去。
      老街在城东。这条街白天还算热闹,八点以后就空了。铺子在最里头,门脸只有一间,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剩下“配钥匙”三个。边上是家五金店,早就关了。对面有个修车的摊子,收了半边,铁架子拿绳子拴着。
      江屿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站住。路灯隔着十来米一盏,这一段是暗的。
      “十分钟。”他说。
      “十分钟。”季洄说。
      他进去了。
      江屿站在那儿。
      巷子里没什么人。有辆三轮车过去,空的,车斗在石板上咣当响。十一月的晚上,风从巷子里穿过去,从这头到那头。
      他站在电线杆的阴影里。这个位置看得见铺子的门,也看得见巷子两头。他是随脚站过来的,站完也没多想。
      铺子的门上有个小窗,糊着纸。里头有光,光在动,说明有人在走。
      铺子里那台机器响着。隔着门和窗,听起来像一群虫子在叫。
      响了一阵,停了。
      停了很久。
      铺子里安静下来的那一段,江屿只能听见这个。里面在说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到。
      这一段就剩他一个人。
      隔了一会儿,有个年轻人骑车从巷口进来。路过他跟前,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江屿没有动。车骑过去了,链条响了一路。
      巷子那头还过来一个人,年纪不小,牵一条小狗。走到五金店门口停下,掏钥匙,开门,进去了。门在里头插上,灯亮了。
      对面修车摊的铁架子,绳子上松了一股。有风过来,那根绳子碰在铁上,响了一下。
      他没有点烟。兜里那只打火机是程察的,他拿出来蹭了一下,又放回去。
      江屿没有看表。他平时不看得这么勤。
      后来他看了三次。
      他做过一次接应,就那一次。
      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城市的一条巷子里,也是这么一个位置,一盏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按点,人没到。他站了四十分钟,站到腿麻,后来破了规矩,自己走到门口去敲。
      门开着,屋里是空的。
      桌上有一杯水,还是温的。
      第二天他收到通知,说那条线撤了。撤得很干净,像从来没有过。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做过接应,谁叫都不去。
      今天他是自己走过来的。
      机器又响起来的时候,门开了。
      季洄出来,反手把门带上。他在台阶上站了站,往巷口看了一眼,才往下走。
      他走得比平时快。走到一半,慢下来了。
      江屿往前半步,站住。
      季洄走到他面前。路灯在他背后,脸在暗处。
      他的手先动。
      他伸出手,抱住了江屿。
      江屿的两只手还在兜里。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拿出来,回抱过去。
      他抱得很紧。这个人身上的力气从来不往外使,这一下全在手上。季洄的后背被按住,往他这边带了半寸,两个人的骨头撞在一起。
      江屿的手在他背上松了松,又收紧。
      季洄听见他把一口气吐出来。不是叹气,就是一口压在胸口很久的气。
      季洄没有说话。他把脸抬起来。
      江屿低下头。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季洄看见他睫毛下面有一小片灯的反光。
      江屿停在那儿。
      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额头抵在季洄的肩膀上,抵住,没有动。
      巷子里有个人推着板车过去,车轱辘在石板上响。
      季洄的手抬起来,按在他后颈上。
      “礼拜三。”他说。
      江屿没有动。
      “他们说,礼拜三。”
      江屿的手松开了。他没退太远,退开半步。
      “还有一句。”季洄说。
      江屿没催他。
      “他们说,自己来。”
      江屿没搭话。他摸出车钥匙。
      “回去。”
      *
      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回到楼下,季洄先上去了。江屿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把白天写条件的那张纸从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遍,撕了。撕得很碎,塞进车里那个空烟盒。
      *
      季洄在桌边坐着,笔在手上转。
      江屿把外套挂上,坐下来。
      “我进门的时候,屋里那台磨钥匙的机子在转。”季洄说,“他看见我,先把机器关了。关完了才开口。”
      “嗯。”
      “他问我回来做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我要回去认。”
      江屿盯着他。
      “他听了很久没说话。”季洄说,“他说这么大的事,他做不了主。”
      “你说什么。”
      “我说那谁能做主。他说礼拜三有人来接你,到时候知道在哪儿。我又问他一句,他说,自己来。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他还问了我一句。”季洄说。
      “哪句。”
      “他问我,为什么是现在。”
      江屿看着他。
      “你怎么说。”
      “我没有说。”
      江屿没有往下问。
      “中间他叫过我一声。”季洄说,“进门那一句,小洄。谈事的时候,他一次都没叫我。”
      “他没叫你,是因为他等你先认。”
      “我知道。”
      “出门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
      “说什么。”
      “路上慢点。”
      江屿靠着椅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玄关把那只环拿进来。
      “手。”
      季洄把手伸出来。江屿把环扣上去,扣好,拇指在环上按了一下。
      季洄看着腕子上那只环。
      “礼拜三,”江屿说,“我们本来要去哪儿。”
      “你知道。”
      “你说。”
      “沈记。”季洄说,“四张桌。那把椅子是你师父的。”
      江屿点了下头。
      “所以日子是他们挑的。”季洄说,“他们知道你礼拜三在哪儿。”
      江屿看着桌上那两杯水。
      “他们盯我,不是一天两天。”他说。
      “多久。”
      “八年。”
      “那天你怎么去。”季洄说。
      “我换班。”
      “你从来没换过班。”
      “换一次。”
      季洄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礼拜三照常。”江屿说,“桌还是那四张。”
      季洄手里的笔停了。
      停在那儿,没有接着转,也没有落下去。
      他没有说话。
      (第十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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