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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开口 醒来他没有 ...

  •   江屿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那道光已经斜了。
      他先听。屋里有个人的呼吸,很浅,在他左边。
      他没有动。他躺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不是在听,是在等人动一下。
      以前他一睁眼,第一件事是听屋里有没有第二个人。这个毛病跟了他很多年。
      他躺着想了想昨天夜里,想到中间就断了。再往前是季洄说的那间屋子,四到八度,三天。后面的事他想不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床头那只表。
      针过了七点。
      这么些年了,他没有一次是从这个点醒的。以前他一夜醒三四回,三点、四点、五点,醒了就躺着,等天亮。今天没有中间那几回。
      他不是被心跳弄醒的,是被光弄醒的。
      季洄是醒着的。他侧躺着,手还压在江屿身上,就是昨夜那个位置,一整夜没换。手环在他袖口外面露出半截。
      江屿把那只手拿开。他没有甩,就是拿开。季洄的手跟着抬起来一点,又落回被子上。
      “几点了。”季洄说。他嗓子是干的。
      “七点过。”
      “你睡了。”
      “嗯。”
      季洄没有追问。他把脸转过去,冲着墙那边。他下眼睑上有一道印子,枕头上压出来的,很深。压了一夜才能压出那种印子。
      江屿起来,先去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头是早市的声音,有人在楼下卸货,轮子在地上滚。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被子滑到一边,季洄缩着肩膀,两只脚露在外面。
      江屿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脚。
      拉完他自己顿了顿。
      *
      早饭是面。
      江屿在厨房烧水,季洄出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他。他穿着昨天那件衬衫,袖子扣到腕子上。
      “你手环该充电了。”江屿说。
      季洄低头看了一眼。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推到一半又推回去。
      面下出来两只碗。
      江屿把一只推到他面前。季洄坐下,拿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说:
      “上次那只碗。”
      “哪只。”
      “你自己说的。”季洄说,“就一只。”
      江屿没接这句。
      季洄吃了半碗,把筷子搁下。
      “江队。”
      “嗯。”
      “礼拜三,我跟你去。”
      江屿抬眼看他。
      “那家店就四张桌。”
      “我知道。”
      “没给外人留位子。”
      “我坐你那把。”
      江屿看了他半晌。
      “那把椅子是我师父的。”
      “我知道。”
      江屿把碗里最后那口汤喝了。
      “行。”
      吃完季洄把两只碗收了,端去厨房。水响了一阵。
      他在厨房里待得比洗碗要的时间长。
      江屿坐在桌边听着。他没进去看。
      隔了一会儿季洄出来,手上拿了块抹布,把桌上那沓纸收拢,边角对齐,搁在一边。
      江屿看着他。
      “你睡沙发那三个月,”江屿说,“早上收拾不收拾。”
      “不收拾。”季洄说,“今天收拾。”
      *
      到队里是九点。周野在楼道口等着,手里夹着一张纸。他抬头看了江屿一眼,又看了一眼。
      “江队。”
      “嗯。”
      “你今天看着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野说,“眼睛不那么红了。”
      江屿没接。
      “江队,方锐那个事我查着了。”
      “说。”
      “他不是请假,是被人抽走的。”周野说,“抽他那个组,叫涉企事项协调办,挂在办公厅底下。”
      “干什么的。”
      “给要上市的公司做对接。”周野说,“咱们有案子在他们身上,他们要上市,就得先把情况说明白,得有自己人帮着理一理材料。”
      “谁牵头。”
      周野把那张纸递过来,没念。
      名单第二行,郑淮安。
      江屿看了两秒,把纸折起来,放进衣袋。
      “灯塔那边呢。”
      “会计所进场了。”周野说,“我托人打听的,做前期,两三个月。材料今年年底就报,明年春天披露。”
      江屿没说话。
      上一回郑淮安在沈记说的是“下个月进场”。现在是进场了。中间隔着的那两个月,谁也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
      “时间够吗。”周野问。
      他问的是案子。
      江屿没答。
      “裴临那边有消息吗。”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有。”周野说,“灯塔这半年出口的单子少了一半,报关行也换了一家。”
      “少一半。”
      “它账上要是少了这么多,上市报不上去。”周野说,“除非别的地方补上了。”
      十点不到,季洄来办报到。他在登记本上签了名,把袖子撩起来让值班的看了一眼手环,动作很熟。签完他把笔搁下,笔头朝外,没有对着桌沿。
      他出来,路过白板,站着看了两秒。白板上还是那些名字。他没有看郑淮安那三个字,他看的是最上面那行日期。
      十一点,阮眠来了一趟。
      她把一张复印件放在江屿桌上。
      “0417那本正本,我又去看了一趟。”她说,“还在。”
      “什么叫还在。”
      “物理上在。”阮眠说,“它在待处置清册里。清册是按批次走的,这一批排在下个月。”
      江屿看着那张纸。
      “这批多少件。”
      “四十多件。”
      “谁定的批次。”
      “批次是档案室报的。”阮眠说,“要提前处置的才报。没人报,就按年份排着。”
      “这一批是有人报的。”
      “报了。”阮眠说,“表上没人签名。”
      他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季老师今天来了吗。”阮眠问。
      “来了。”
      “他上回说,书里要是有一句假的,他就把那一版全收回。”阮眠说,“我原来不信。现在信了一半。”
      她走了。
      季洄是十一点半走的,路过江屿的位子停了停。
      “礼拜三。”他说。
      “礼拜三。”
      周野正好从后头过来,愣了愣,回头看了看这两个人。
      “什么礼拜三。”
      “没你的事。”江屿说。
      季洄出去了。
      *
      傍晚江屿回来得早,路上买了两样菜。
      他在厨房切东西的时候,季洄站在阳台上。他没穿外套,就一件长袖,两只手插在兜里。
      “外头风大。”江屿说。
      “看一眼。”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
      江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楼下那条街上,卖水果的在收棚子,两个人抬着铁架子往店里搬。路边停着四辆车,都旧,都蒙着灰。
      “没有。”江屿说。
      “我知道。”季洄说,“我每天看一遍。”
      他先转身回屋。江屿跟进去,把阳台门带上了。
      *
      晚上季洄在写东西。
      他写稿有自己的规矩:桌上只放一杯水、一支笔、一沓纸。水不喝,放着。
      江屿在另一头看材料。屋里只有笔尖的声音。他看的还是程察第四本笔记的复印件,翻到中间那页就停住了,那一页底下只有一行号码和一个日期。
      东西在里屋那个人手上。他手上这份,是那天他自己留下来的一份复印件。
      写到一半季洄停了。
      “你们那份正本。”
      “哪份。”
      “0417。”季洄说,“今年四月进了待处置清册。”
      江屿抬眼。
      “清册上的东西,随时可以清。”
      “你怎么知道。”
      “查的。”季洄说,“写书要查的东西多。”
      “多久清一次。”
      “看人。”季洄说,“有人催,一个月。没人催,搁着。”
      “谁催。”
      季洄看着他。
      “你们自己人。”
      江屿看着他。他没有往下问。
      季洄把笔拿起来,转了半圈,搁下。
      “江队。”
      “嗯。”
      “有件事我想了很多天。”
      “你说。”
      “你手上缺一样东西。”季洄说,“缺他们自己说的话。”
      江屿听懂了。
      “账你能查,船你能查。”季洄说,“暗仓里那句货到了,只有进去的人有。你要的东西,得有人替你去取。”
      “谁。”
      “我。”
      江屿把材料合上了。
      “我姓黎。”季洄说,“他们想把我收回去。这件事可以谈。谈,就得有人见面。”
      “我等了五年,写了三本。”他说,“第四本我不写了。”
      “为什么。”
      “第四本得当面说。”
      江屿没说话。
      “不行。”他说。
      “他们给我留了门。”季洄说,“门一直开着,我只要往回走一步。”
      “不行。”
      “你听我说完——”
      “不用说完。”
      江屿站起来,走到桌子那边,站在他对面。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靠近,就是站着。
      “上礼拜我把你从一张纸上擦掉。”他说,“你今天让我再把你放回去。”
      “那不是一张纸的事。”
      “我下去过十九个月。”江屿说。
      季洄抬起眼。
      “我师父出事那回,我在底下。”江屿说,“没有人告诉我。三个月,没有一个人来接头。我是自己爬回来的。”
      季洄没有开口。
      “所以我知道那三个月是什么样。”江屿说。
      季洄把笔拿起来,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你不让我做事,”他说,“我就只是一个被你看着的人。”
      “那我跟在他们那儿,有什么区别。”
      屋里静下来。
      江屿站着,看着他。过了很久,他说:
      “区别是,他们那儿没有人等你回来。”
      季洄的手停了。
      笔在他指头上转了半圈,停住,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接着转。
      后来他把笔搁在纸上,站起来,进了里屋。
      *
      江屿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水还是满的,季洄一口没喝。那沓纸翻过来扣着。
      季洄的笔搁在纸上,笔尖朝上。江屿把它拿起来,套上笔帽,放在那沓纸旁边。
      他把那杯凉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季洄那一侧。放完他自己也觉出不对,也没把那杯端回来。
      季洄说,他每天看一遍。
      江屿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句话里没有怕,只有习惯,跟他自己半夜三点起来上天台是同一件事。
      这三个月,季洄每天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一会儿。今天有人站在他旁边,他反倒先回屋了。
      今天他没有上天台。
      往常这个点他已经上去过了。他在客厅里坐到十点多。
      坐在那儿的时候他想起那三个月。
      想起来的不多,剩下的都是些物件。一个铁皮烟盒,壳子内侧用圆珠笔写日期,一天一道,写到第四十几道。那盒烟后来弄丢了。他改往左边小臂上写,写到第十一天,笔没水了。
      头一个月他以为是换人,后来以为是撤点。到第二个月他才明白,是那头出了事,是他们自己家的事。所以没有一个人能来告诉他。
      那三个月里他想过很多回要不要走。每一次想的都不是他自己。他想的是:要是上头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是回去,还是不走。
      他选了回去。
      这件事他没跟人说过完整的。他也不打算说。
      他起身把窗户关上了。十一月的夜里开始有风,从纱窗的缝里往里钻。
      关完他去洗漱,他出来,里屋的灯关了。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里面有人在翻身。
      *
      十点多,季洄从里屋出来,穿了外套。
      “墨水没了。”他说,“出去一趟。”
      “哪儿买。”
      “街口。”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快。
      说的时候,他手里那支笔一直在转。转一圈,又转一圈。没有停。
      江屿看了他那只手一眼。
      “早点回来。”
      门带上,楼道里响了两声脚步,然后是单元门。
      江屿回到桌边,把扣着的那沓纸翻过来。第一页空着,第二页写了两行,划掉一行。
      他看了一眼那瓶墨。
      瓶里的墨还有小半瓶。
      *
      十一点四十,手机响了一下。
      是周野。
      “江队,老街那边的人说,配钥匙铺的灯亮了。”
      “几点。”
      “十一点四十。亮了六分钟,灭了。”
      江屿看着那行字。
      上一次也是十一点四十。上一次铺子锁着门,灯在里头亮了不到十分钟。
      “要不要去看看。”
      江屿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两个字:
      不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过了很久,楼下的门响过一回,又静了。
      他起身去了一趟玄关。鞋在,摆得齐,鞋尖朝着门里。
      桌上的墨,还是小半瓶。
      手环的记录他自己能看。他没有看。
      他回里屋,躺下。
      那半边床上有个人,背对着他,呼吸很匀。
      匀得像装出来的。
      (第十七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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